第1032章 悬空司山门

    我跑江湖的时候,听老一辈的人嘴里嚼过悬空寺的一桩秘事,说寺里那一线崖底下压着块啼音石。

    藏着邪门得离谱的规矩,头一回顺着窄道走过去的人,耳朵根子不会清净,听到的全是自己这辈子对着别人说过的所有谎话。

    那些你为了占便宜编瞎话,为了甩锅推出去的鬼话,为了面子硬撑出来的大话。

    一句一句,清清楚楚,全都会跟念经似的,在你耳朵边绕来绕去。

    你想捂耳朵都没用,那声音像是直接钻进脑子里的,堵不住。

    等第二回走过去,听到的就换成别人了。

    全是那些人当着你面笑盈盈,背过身就往你身上泼的脏水,那些不好意思当面说的难听话,那些背后嚼你舌根挖你黑料的闲话,全都给你原原本本摆到跟前来,半字都不会漏。你要是没点心理承受能力,光这第二关,就能把你听得心口冒血。

    第三回再走过去的,那就是掏心窝子了。

    能听到你自己压在灵魂最深处,连你自己都不敢认,不敢碰的那个念头。

    可能是“我当初其实巴不得那个仇人赶紧死”,可能是“我拜了一辈子佛,其实从来没信过这世上真有菩萨”,也可能是“我分那笔赃款的时候,根本没觉得对不起谁”。

    这些藏在你潜意识最底的烂东西,你这辈子拼命往下压,拼命骗自己说我没想过,结果啼音石全给你挖出来,塞在你耳朵边翻来覆去地说,翻来覆去地磨你。

    老辈人说,从古至今,从来没有谁走过三次还能好好活在世上的。

    要么没过多久就疯了,光着脚满山乱跑,嘴里天天喊着“别再说了别再说了”。

    要么找个歪脖子树一吊,直接了断了。所以悬空司早就立下死规矩。

    司里任何一个弟子,这辈子过一线崖的次数,绝对不能超过三次。

    戒律使手里头专门拿个小本子,谁过了几次,记得门儿清,那些多走了一次两次的,后来没一个有好下场,要么自己找地方抹脖子跳崖。

    要么就是某一天突然人没影了,只留下一封歪歪扭扭的遗书,就一句话:“那个声音天天在我耳边转,我实在受不住了。”

    好多人刚听这事儿的时候,都以为啼音石最可怕的地方是吵,其实根本不是。

    这块石头最狠的地方在于,它从来不会编瞎话,不会伪造半个字,它只是把藏在所有人心里、嘴里,见不得光的“真相”,原原本本给你回放出来罢了。

    你说这世上,有几个人敢拍着胸脯说,我这辈子没说过一句谎,没做过一件亏心事,没藏过一个见不得人的念头?

    咱们普通人活着,不就是靠着一层一层自欺欺人裹着吗?

    那些烂事儿藏着,埋了,就骗自己说我没做过,我早就忘了,日子不也就过去了。

    可啼音石偏不,它偏要亲手把你埋起来的烂事儿给刨出来,摊在太阳底下,让你自己睁着眼看。

    真相这玩意儿,本来就是世界上最锋利的一把刀子,不用磨,就够快,一刀捅进去,直接就能扎在心窝子,绝大多数人,根本扛不住。

    所以我早就算到这一步了,出发之前,我就提前安排三邪司的人从后山摸进去。

    等他们所有人的主力都被我们引到前头,直接抄他们后路,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这次我们往悬空寺深处走,我故意没让带那些养了很多年的老蛊虫,不是忘了,是我故意的。

    那些活了年头的蛊虫都开了灵智了,和人没区别,照样会被啼音石勾出心魔。

    到时候听见那些乱七八糟的声音,别说帮忙,自己先乱了阵脚,反过来还得拖我们后腿,不如不带,省得添乱。

    这次行动从一开始,我算的就是万无一失。

    石魃是行尸,行尸没思想没心,哪管你什么真相什么声音,全影响不到他半分,只要他不随便露脸,就没危险。

    月湘魂是落花洞女练出来的,她那精神力,比咱们普通人强出百倍,那些勾动心魔的杂音,根本扰不了她的心神,这一点也不用担惊受怕。

    我们在前面把悬空寺的主力给吸引住,三邪司在后端了他们老窝,正好一网打尽,一个都跑不掉,算盘打得门儿清。

    山风顺着窄窄的石阶往下刮,带着一股子从石头缝里钻出来的寒气,比冬天的冰溜子还扎人。

    陈锻云把手里的刀握得更紧了,抬头往头顶那片黑黢黢的深处看了一眼,能见度低得很,连廊顶的雕花都看不清楚。

    玄恸还跪在那儿,刚才哭出来的眼泪早就干了,那张脸白得跟窗户纸似的,一点血色都没有,整个人跟筛糠似的不停抖,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知道,他心里也在掐着点算呢,后山那边估计快守不住了,悬空司这棵老歪脖子树,根都快被刨出来了。

    我抬起脚往前迈了一步,鞋底踩在结了薄冰的石阶上。

    咯吱一声脆响,在这安安静静连喘气都能听见回声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楚,惊得廊檐上的灰尘都往下掉。

    “走吧。”

    我开口说话,声音被风裹着,飘得不远,带着寒气钻出去。

    “咱们接着往下走,我倒要好好看看,这第八狱里头,还藏着你们悬空寺多少腌臜见不得人的烂事儿。”

    玄恸听见我说话,吓得一哆嗦,扶着墙慢慢从地上爬起来,双手合十举在胸前,头埋得低低的。

    下巴都快贴到胸口了,连抬头看我一眼都不敢。

    转个身都摇摇晃晃,颤巍巍地往前面领路。

    袍子下摆扫过石阶上的冰碴,哗哗响。

    走廊里又响起了沉重的脚步声,一步一拖,听得人心里发闷。

    我们这边往深处走的时候,冯清阳和曹云依早就跟大部队汇合了。

    这俩人本来就是黄泉司出来的老人,一个是原先的执法队队长,一个是黄泉司的小天王。

    这次归队归得理所当然。

    曹戈带着一队人走在队伍侧翼,背着手,脸上全是掩不住的疲惫,正慢腾腾跟闺女聊天。

    他伸起手来,想摸摸曹云依的头顶摸一摸,手都悬在半空中停了半天,顿了好几回,最后还是悄悄收了回去,没落下去。

    “闺女,这次跟着去天界,没遇上什么有意思的事儿?”

    曹戈开口,声音哑得很,能听出来,这几个月他熬得太狠了。

    我们当初一群人跟着去天界那阵子,曹戈作为黄泉司四大天王之一,在人界顶了好大的用处。

    调度各个地方术士排兵布阵对抗妖邪,安抚受惊的老百姓,给流离失所的百姓找安全地方住。

    还得管人家一口热饭,里里外外全是他张罗,活活累脱了一层皮。

    现在老百姓背地里都叫他活神仙,这话一点不掺假。

    他脸上的胡茬好几天没刮了,黑糊糊一片糊在下颌。

    脸也晒黑了好几个度,还是穿着那件穿了十几年的黑色皮衣,皮衣上一道道全是被妖邪爪子挠出来的印子。

    新旧叠着新旧,跟一张网似的,在他看来,这可不是破衣服,这是他打仗拼出来的勋章,比什么锦袍都体面。

    手上那股子烟味儿浓得散不开,呛得老远就能闻见,这几个月压力多大,不用问也知道。

    曹云依早就拿回了前世的记忆,现在法力涨得快,都快摸到大罗金仙的边了。

    但现在主导她思想的还是今生的记忆,在她自己看来,她还是那个跟在曹戈屁股后面,跟着爹四处打仗的小天王,没变。

    “爸,我们上去天界统共也就几个钟头啊……其实真没干什么特别的,就是把金蝉子送到灵山,后来跟着去天庭见了三清和通天教主罢了……”

    曹云依这番话一说出来,曹戈的眉毛跳了又跳,眼睛瞪得老大。

    满脸震惊的都快把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他不可置信的看着自己闺女,这哪儿像听了什么天方夜谭似的。

    缓了好半天,他才缓过劲来,看得出,这几个月不见,闺女身上变化大了去了。

    但那股子气脉都不一样了,可不管怎么变,还是他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宝贝闺女。

    “是因为李堂主吧?我看李堂主这次回来,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跟变了个人似的。”

    曹戈眼睛毒,一眼就看出不对,开口问。

    “也算是吧……风哥早年本来就是通天教主座下初代弟子,跟三清四御那辈人都认识,交情不浅……”

    曹云依背着手,头低着,脚上穿着那双洗得发白的运动鞋,慢悠悠跟在队伍最后头。

    走一步就踢一下路边滚出来的小石子,啪嗒啪嗒踢得老远。

    她穿的还是她平常在家穿的旧t恤牛仔裤。

    不知道怎么的,心里头模模糊糊有个念头,鬼使神差就回家把这身压箱底的旧衣服翻出来穿上了。

    头发也没扎,任由黑头发散在肩膀边上,风吹过来就跟着飘,还是她二十出头小姑娘的样子。

    旁边的冯清阳穿了件洗得发皱的道袍,手里攥着他那只酒葫芦。

    走两步就掀开塞子,往嘴里灌一口烈酒,辛辣的酒顺着下巴往下流,打湿了道袍领口也不管。

    他眼睛总时不时往曹云依那边瞟,眼神绕来绕去不肯走,那眼神里头藏的东西太清楚了,全是舍不得,又全是没办法的决绝。

    他心里清楚,曹云依这次必须死,这是所有事情走到头必然的结果,躲不开,改不了。

    当年那场人神大战,追根溯源,根子就在曹云依身上,大战爆发的由头,就是因她而起。

    现在我们把前因后果全捋清楚了,什么都明白了,后面会发生什么,心里门儿清。

    云依必死,这是老天定好的命数,谁也改不了。

    就算我有能力保住兄弟的本事,天意摆在这儿,天意不可违啊。

    我要是硬把她这次生死劫拦下来,人间就不会再爆发一次那样大规模的灭佛运动。

    这个锅,谁也扛不住。

    “唉……都是命数啊。”

    冯清阳又灌了一大口酒,火辣辣烧得喉咙疼,还是跟在人群后面,一步一步蹭着往前挪,脚步沉得像灌了铅。

    队伍里好多人其实心里头都透亮,谁不知道这趟来的时候,心里都有数。

    所以大家都悄悄把脚步放慢了,多走一步,离终点就近一步,谁都想多拖一会儿。

    这些人里头,好多都是看着曹云依长大的黄泉司老人。

    看着这姑娘从小姑娘长成现在能独当一面的小天王,看着她笑,看着她拼,现在要看着她走,一个个脸上都带着笑,转身偷偷抹眼泪的,不少。

    悬空山这条登山古道,从山脚底下一直往上铺,铺到合掌峰两个山尖儿跟两个手掌合在一起那块,铺了不知道多少级石阶。

    有人说三千三百级,有人说九千九百级,从古至今没人数得清,数着数着就忘了数到哪儿了,再抬头一看,还在半山腰,腿都酸了,脑子也乱了。

    古道两边全是遮天蔽日的原始森林,树都长了上千年,粗得两三个人抱不住。

    树冠密得连太阳都透不下来,密密麻麻的藤萝从树枝上垂下来,晃来晃去的,偶尔有猿猴叫一声,从林子深处传出来,拉得很长,阴森森的,听得人后脖子发紧。

    这条路从老辈时候就定下规矩,凡人不许上去。

    山脚路口立着一块一人多高的青石碑,上面刻着八个大字。

    “佛门重地,俗众止步”。

    其实就算没有这块碑,山下住的老百姓也没人敢往上走。

    所有上去过的人,要么就再也没下来,连骨头都没剩一根,要么就是好不容易下来了。

    天天闭着嘴什么都不说,眼神散得跟丢了魂似的,一看就是被吓得破了胆,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上头的邪门事儿。

    “兄弟们,神调司和三邪司已经动手了,咱们这帮老家伙也得活动活动手腕喽!”

    领头一个老道士拿着自己的百年桃木剑朝前说着,一旁曹戈说道。

    “执法队全速上山冲击,给兄弟们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