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5章 把它给我。
这话一出口,九尾狐身后那九条尾巴“唰”的一下,同时直直竖了起来,每一条尾巴尖儿都微微发亮。
这就是九种情绪同时被触动的样子,她活了一辈子,还是头一回这样。
她心里头乱成了一锅粥,满是摸不着头脑的困惑。
她读不懂这个人!
这个人心里头,没有欲望,没有恐惧,没有贪婪,没有任何她能抓住利用的东西,他就像一块磨得光滑的镜子,你凑过去往里头看,只能看见你自己,半点儿他的东西都找不到。
九尾狐深深吸了一口气,拼命把心里头的慌压下去,对着那个人又露出了她那惯有的勾人笑容,这一回她换了路子,不再用那种本能的魅惑,改成了实打实的诱惑。她把声音放得更柔更软,甜得能拉出丝来。
“你难道就不想要我吗?跟我走,我能让你变成天底下最幸福的人,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
权力呀,财富呀,美人呀,哪怕是你丢掉的记忆,只要你想要,我都能给你,你说,你想要什么?”
幽影还是安安静静站着,眼睛眨都不眨看着她。
“我想要什么?”
他轻轻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然后慢悠悠摇了摇头,“我什么都不想要。”
九尾狐脸上的笑一下子就僵住了,嘴角挂都挂不住。
幽影接着往下说,语气还是平平淡淡的,没半点儿起伏。
“你知道密报使是怎么选出来的吗?从很小的时候,我们就被抹去了一切。”
“抹去名字,抹去过去的记忆,抹去七情六欲,抹去所有的欲望。
我们不被允许有任何‘想要’的东西,我们只是悬空司放在暗处的眼睛耳朵,就是走路的影子罢了。影子,哪儿来的欲望呢?”
他说着,往前轻轻迈了一步,鞋尖碰在石头上,轻得没声音。
“你魅惑不了我的,因为我根本就没有能让你魅惑的东西。不存在的东西,你自然影响不到。”
我听到这番话先是一愣。
在我的记忆里,符合密报使条件的还有一个人。
忆长虹。
这个人是我们刚出师碰见的剑客。
一个顶级剑客。
要是按照前面这幽影的话来讲,忆长虹岂不也是密报使?
他也是自幼记忆被抹除,但是却被灌输了一身绝顶武艺。
嗯……
我在脑海里搜索的同时,九尾狐的尾巴开始止不住地剧烈发抖,这一回,恐惧真的顺着骨头缝往上爬了。
那是她活了三千年从来没体会过的恐惧,干干净净,找不到地方躲,也找不到地方发力的恐惧。
不是因为幽影有多能打,有多厉害,是因为他的“无”,他什么都没有。
让你所有的刀所有的枪,都只能对着空气挥,拳头打出去全落在空处,半点儿劲儿都使不上,连个对手都摸不到。
她控制不住开始往后退,一步,两步,三步,脚后跟“咚”的一声碰在了石室的墙上。
退到头了,没地方可退了。
幽影很贴心,停在了离她还有三步远的地方,没再往前凑。
他慢慢伸出手,从宽大的袖子里头摸出来一面小小的铜镜。
那镜子不大,也就巴掌那么大,镜面光滑得像春天刚化开的水面,可奇怪的是,镜里头根本照不出幽影的脸。
什么都没有,整个镜面空空荡荡的,像一扇开去虚空的门,进去就找不到回来了。
“这镜子叫‘无我镜’。”
幽影的声音还是平平的,“它照不出任何‘存在’的东西,因为镜面上涂了一层忘川水结的晶体。你往里头看,看不到你自己,只能看到——虚无。”
他说完,伸手把无我镜举到了九尾狐面前。
九尾狐本来不想看,可身体像是不听使唤了,下意识就把眼睛挪过去,看向了镜面。
镜里头,真的什么都没有。没有她这张勾人的脸,没有她那九条蓬松的大尾巴,连她的身体都看不到,只有一片白茫茫的,无边无际,空空洞洞的虚无,看着看着,好像要把人的魂都吸进去。
可看着看着,她确实在那片虚无里头看到了别的东西。
不是什么清清楚楚的画面,就是一种沉在心底几千年的感觉,一下子就冒了出来。
她想起自己还在青丘之国的时候,那时候她还是一只刚刚长出毛的小狐狸。
每天晚上趁着月亮出来,在开满野花的山坡上乱跑。
九条刚长出来的尾巴在身后飘着,像九面迎风飘的小旗子,快活极了。
她想起第一次碰到人类,第一次被人骗得底朝天。
第一次知道要靠魅惑把自己藏起来,保护自己不被欺负。
她想起殷商那个气派得不得了的宫殿,想起那个被人叫了几千年的名字。
妲己。
想起那些被她迷惑,为她疯为她狂,最后硬生生被她毁掉的君王臣子。
她想起被高僧佛法降伏的时候,那种钻到骨头里的屈辱。
想起被封进寒冰地狱的时候,那种看不见头的绝望。
想起每一次破冰醒过来,看到外边那些贪婪的、丑陋的、却能让她觉得“踏实”的面孔。
那些人有欲望,能被她抓住,所以她觉得安全。
她把这辈子所有的事儿,都在这片虚无里头过了一遍。然后,她在镜子最深处,看到了一个小小的东西。
一个小小的,白色的,缩成一团的小影子。
那是一只小狐狸,还没长出尾巴,也不会什么魅惑本事,连保护自己的力气都没有。
就缩在一片黑糊糊的角落里,冻得瑟瑟发抖,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怯生生望着外边的世界。
那就是她自己啊,是三千年以前,还没学会戴上面具,还没学会用魅惑伤人的,真正的她自己。
九尾狐的眼泪,就这么无声无息顺着脸颊流了下来,砸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她身后那九条竖起来的尾巴,一条接一条,慢慢垂了下去。
不是被人打散了,是真的“放下”了。
每一条尾巴,都放下了它扛着的那种情绪:爱放下了,恨放下了,贪放下了,嗔放下了,痴放下了,喜放下了,怒放下了,哀放下了,连恐惧都放下了。
这不是幽影逼着她放下的,是她自己在那面镜子里头看明白了。
那些缠着她的情绪,那些她用来护身的铠甲,其实从来都不是真正的她。
那是当年那只小狐狸为了保护自己,一层一层套在身上的铠甲,穿的时间太久了,久到她都以为自己本来就是这个样子,铠甲就是她的骨头她的肉。
可这面镜子告诉她,铠甲穿得再厚,底下还藏着那个小小的、瑟瑟发抖的自己呢。
九尾狐腿一软,直直跪了下来。
不是被幽影制服了不得不跪,是她身上扛了三千年的重量,一下子全都卸下来了,她的腿实在撑不住了,顺着墙壁就滑在了地上。
她的尾巴一条接一条从身上轻轻落下来,不是被人砍断消散,就像鸟儿脱换旧羽毛一样,慢悠悠飘落在地上,碰到石头的瞬间,就化成了一阵轻轻的灰,风一吹就没影了。
九条尾巴,最后一条也落下去化成灰了。
她变成了一只普普通通的白色小狐狸,没有尾巴,缩在地上,还是忍不住瑟瑟发抖,像一只被大雨淋湿了,找不到家的小猫。
幽影慢慢收回了无我镜,揣回袖子里,然后蹲下身,安安静静看着地上缩成一团的白狐。
他没有伸手去摸它,也没说什么“别怕了我带你走”这种安慰的话,就只是静静地看着。
像一面安安静静的镜子,就这么照着它现在的样子。
它不是那个能魅惑众生的九尾妖狐,也不是那个倾国倾城的妲己,它只是一只害怕了一辈子,累了三千年,就想被人安安稳稳抱一下的小动物而已。
幽影就这么蹲在那儿,安安静静沉默了好久好久,整个石室里,只有两个人轻轻的呼吸声。
然后,他做了一件他从小到大,从来没做过的事情。
他伸出手,动作轻得不能再轻,就像怕吹走一片羽毛似的,轻轻碰了碰白狐的头顶,指尖顺着皮毛轻轻抚了一下。
那触感太轻了,轻得就像春风吹过草叶,连叶子都不会晃一下。
可对于这只白狐来说,这是她活了三千年,头一次有一只手,带着“不想要任何东西”的念头,这么安安稳稳碰了她一下。
没有贪图她的美貌,没有想要利用她的本事,什么都不想要,就只是碰一碰她而已。
白狐慢慢闭上了眼睛。
也不再发抖了。
幽影慢慢站起身,轻轻伸出手,把这团小小的白狐托在了掌心,转个身,朝着石室外面走去。
他走过倒悬天,走过那扇蒙着霜的断念门,走过满是碎石头的一线业废墟,一步一步走下轮回道。
他的脚步还是轻得像一阵风,几乎听不到半点儿声音。
白狐就乖乖蜷缩在他的掌心,像一团落在地上的雪,像一朵飘累了的云,像一个做了三千年,终于安安稳稳落到地上的,轻飘飘的梦。
“你要把它带到哪儿去?”
蓝新月站在幽影身后淡淡的说着,好像是在攀谈今天吃什么一样。
幽影的身形一愣,慢慢转过身跪在原地。
“上仙,我知道悬空司罪孽深重,可,这白狐受罪千年,早已平账。”
“今天我将它放回深山,也算是了却一桩罪念。”
幽影说这话的时候没带着任何的感情色彩,整个人跟机器人差不多。
“你放了它,它难道就能不祸乱人间了?”
“把它给我吧。”
蓝新月伸手之间,一道凌厉的剑光朝她奔涌而来。
这道剑光不知怎的,璀璨夺目,整个剑身如同一道流光一般朝她直接赶射过来。
“放肆!”
王骁站在台阶上怒喝一声,右脚猛点地面。
道道符文从他的脚底涌出,刻在台阶之上的同时,朝着蓝新月脚底一路飞奔而去。
蓝新月站在原地没躲,只是伸着手想要那只白狐。
对于世人来讲,九尾狐一旦施展自己的魅术,这就是灭顶之灾。
没人能放下心中的欲望。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要么杀。
要么封。
她全然不顾一旁赶来的危机。
不是她不能,而是她不想。
可笑,当年蓝新月跟着我一块杀上天庭,斩杀了足足三十多位天神。
每一个都可以称为当时的“战神”。
那个时候她都不怕,这时候她怕啥?
再说,她无条件信任身后的兄弟,区区剑光能对她造成什么威胁?
蓝新月依旧露出洋溢的笑容,丝毫不理会身旁的剑光。
“叮!!”
“轰!!”
先是一阵金铁相撞的声音清脆入耳,随后便是法阵的彻底反弹。
王骁这一招也是上古炼气士从巫族那里提取来的招式。
名唤《万象返无阵》。
阵法以太极图为基底,代表炼气士的“阴阳造化”。
阵眼处不写“道”,而是用扭曲如蛇骨的巫族文字刻下“归墟”,意为深不见底的虚空,能吞噬力量。
外环是八个变形后的巫纹符篆。
“啖、化、逆、崩、还、震、虚、极”。
八个符文并非静态,布阵时需以灵力催动,使其如星辰般缓缓旋转。
攻击能量触及外环,符文“啖”、“化”会亮起,将力量吸入阵眼“归墟”瓦解。
物理攻击会像陷入沼泽,法术光芒会被抽离成光丝。
阵眼吸纳攻击后,符文“逆”、“崩”、“还”、“震”依次激活,将能量重组并加倍奉还。
火球打来,阵法返还的可能是一道巨大的雷霆。
对于巫族的人来说用这招是需要燃烧精血的。
但是对于我们这群疯子来讲,早就攻克了这层难关。
法阵的输出归根结底是需要献祭。
献祭的目标当然是鬼神,鬼神需要的就是精血。
可我现在不想献祭精血,我也有足够能斩杀鬼神的底气。
所以我就献祭一点脂肪肝啊……什么结石。
反正我能弄死他,我东西也给了,你不给回头我就整死他。
王骁也是同理,献祭了自己几根白头发便完成了这个法阵。
“忆长虹?”
“不对,是魂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