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9章 陆小凤传奇之独眼神魔32

    那笑声从地底传上来,穿过石壁,穿过泥土,穿过铁梯的缝隙,像一条看不见的蛇,钻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陆小凤趴在井口旁边,手还抓着铁梯的最上面一阶,指甲里嵌满了泥土和碎石。他的手掌被铜水烫过,钻心地疼,但他不敢松手。一松手,他就会滑下去,滑回那个正在崩塌的地狱。

    西门吹雪站在他身边,白衣上落满了灰尘。他的剑已经回鞘,但右手还握在剑柄上,指节发白。能让西门吹雪紧张的事不多,但现在他显然很紧张。不是因为那个人的剑,而是因为大地本身正在死去。

    沙曼蹲在陆小凤的另一侧,用手捂住口鼻,灰尘呛得她不停地咳嗽。她的脸色很差,差到陆小凤不敢看她。他来边城的时候,沙曼还是皇上身边最得力的暗卫,冷静、果断、刀枪不入。现在她只是一个被烟尘呛得睁不开眼睛的女人。他为她感到难过,但他没有时间难过。

    阿依古丽和上官青云互相搀扶着,站在稍远的地方。上官青云的腿在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在地下待了太久,身体已经撑不住了。沈知行一个人蹲在角落里,把那本册子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他的嘴唇在动,但听不清在说什么,也许是在念经,也许是在和地底下那个笑的人说话,也许只是老了,嘴不受控制了。

    笑声终于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声音——低沉的、持续的、像是有人在地底下拉一把永远拉不到头的锯。那是石头和石头摩擦的声音,是矿道坍塌的声音,是大地合拢嘴巴的声音。

    陆小凤闭上眼睛,把耳朵贴在地面上。

    声音很复杂。有石块坠落的闷响,有金属扭曲的尖叫,有水流倒灌的咕噜声——那是地下河被矿道塌方堵住了,水正在往高处涌,寻找新的出路。在所有这些声音的最底层,他听到了一个极细微的、几乎不可能被听到的声音。脚步声。有人正在从地底下走上来。不紧不慢,一步一阶,像在爬一座很矮很矮的山。

    陆小凤睁开眼睛。

    “他还活着。”他说。

    没有人问“谁”。所有人都知道他在说谁。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从地底深处传到了铁梯上,从铁梯上传到了井口。铁梯在震动,不是地震的那种震动,是有人正在顺着它往上爬的那种有节奏的、一下一下的震动。陆小凤向后退了两步,把井口让了出来。西门吹雪没有退。他的手依然按在剑柄上,眼睛盯着井口那个圆形的黑洞,像一只盯住了老鼠洞的猫。

    一只手从井口伸了出来。那只手很大,手指粗长,指甲缝里嵌满了黑色的粉末——不是尘土,是玄铁粉。手背上有一道很长的伤口,血已经凝固了,结成了一条暗红色的痂。然后是另一只手。两只手撑在井沿上,一用力,一个人从井里翻了出来。那个人穿的那件深色斗篷已经破烂得不成样子了,一条一条地挂在身上,像一块被撕碎了的旗。兜帽没有了,脸完全露在外面。

    徐阶的儿子。这一代的“蜃楼”。他的头发乱了,脸上全是灰,嘴角有一道血痕,但他的眼睛是亮的。那种亮不是人类的亮,是玄铁晶在充能时发出的那种亮——冷的、硬的、没有温度的亮。他的右手还握着那把剑,红剑。剑身上的红光已经消失了,剑刃恢复了金属的本色,但剑柄上那块玄铁晶的颜色变了。从血红色变成了一种更深、更浓、近乎于黑色的暗红色。像是一滴血在水里放得太久,失去了鲜艳,却没有失去毒性。

    他站在井口旁边,环顾四周。

    他看到了陆小凤,笑了。他看到了西门吹雪,笑容更深了。他看到了上官青云、阿依古丽、沈知行、沙曼,他的目光在每个人身上停留了一瞬,像是一个老师在点名,确认了每一个人都在,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都还在。”他说,“很好。”

    “你在下面做了什么?”陆小凤问。

    “我喂饱了它。”那人低头看着手里的剑,目光温柔得像在看一个刚出生的孩子,“母晶最后的光,全部被这块玄铁晶吸收了。三年。八条人命。一座矿。全部的筹码都押上了。现在,它终于活了。”

    他举起剑。剑柄上的玄铁晶亮了一下——不是持续发光,是闪烁,像是一只眼睛眨了一下。然后剑刃上浮现出一层极淡极淡的红光,薄如蝉翼,若隐若现,仿佛一阵风就能把它吹灭。但陆小凤看到那层光的时候,脊背忽然一阵发凉。因为他知道,那层光不需要很亮。它只需要很快。快到西门吹雪的剑还没来得及出鞘,它就已经刺穿了某个人的心脏。

    西门吹雪也看到了那层光。他的眼神变了。那种变化很微妙,旁人根本看不出来。但陆小凤和他认识太久了,他知道那种变化意味着什么——西门吹雪没有把握。这是陆小凤认识他以来,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没有把握的表情。

    “你叫什么名字?”西门吹雪忽然问。

    那人微微歪了一下头,似乎在考虑要不要回答这个问题。然后他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奇怪的、孩子气的得意,好像他终于被问到了一个他一直在等别人问的问题。

    “徐怀。”他说,“徐阶的儿子。徐怀。怀念的怀。”

    “你父亲为什么给你取这个名字?”陆小凤问。

    “因为他一直在怀念一个人。一个女人。我的母亲。”徐怀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陆小凤注意到他的眼睛暗了一下,“我母亲生我的时候死了。死之前她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照顾好我们的孩子。’他没有做到。他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了‘蜃楼’上,花在了和朝廷的博弈上,花在了这座该死的矿上。他从来没有照顾过我。”

    “所以你恨他。”

    “不。我爱他。”徐怀说,“我爱他,所以我要完成他没完成的事。”

    “他要你做什么?”

    “他要我拿到母晶。拿到上官家的机关图。拿到‘蜃楼’应该拥有的一切。然后——杀了皇帝,自己当皇帝。”徐怀的语气依然平淡,像在背诵一篇课文,“但他没有等到这一天。三年前他死在了边城。死的时候手里还握着那把剑。那把剑没有传给我,因为他还活着的时候,我嫌那把剑太老、太旧、不够好。我自己做了一把。用玄铁晶做剑柄,用百炼钢做剑刃,用了三年时间。他死的时候,这把剑还没有做好。他从来没有见过它。”

    胡杨林里忽然起风了。

    风从北边来,裹着沙,裹着土,裹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味。枯死的胡杨树在风中摇晃,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哭。东方的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但林子里面还是黑的,那些光线被密密麻麻的枯枝挡住了,漏不进来。

    徐怀站在井口旁边,左手握着那把剑,右手慢慢举起来,张开五指,对准了天空。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像是一个弹琴的人的手。但那不是弹琴的手,那是一只杀过人的手,而且很快就会再杀人。

    “西门吹雪,”他说,“你刚才问我叫什么名字。我回答了。现在轮到我问你一个问题。”

    “问。”

    “你的剑,能不能挡住我的剑?”

    西门吹雪没有回答。他拔剑出鞘,剑尖指向地面,剑刃在晨光中泛着冷白色的光。他站在那里,白衣如雪,纹丝不动,像一座冰雕。但他的眼睛在动。他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徐怀手里那把红剑上的那层薄光,瞳孔微微收缩,像是在测量什么——距离、角度、速度,以及自己的剑能否在那层光到达自己心脏之前,刺穿对方的喉咙。

    “可能。”西门吹雪说,“试试。”

    这两个字落地的瞬间,徐怀的剑亮了起来。不是缓缓亮起,是瞬间爆发。那层薄如蝉翼的红光在不到一眨眼的工夫里变成了耀眼的白色,亮度超过了刚才地底下的母晶,超过了陆小凤在胡杨林里见过的任何一道光。白光从剑刃上射出,不是一道,是无数道。那些光从各个方向、各个角度、以各种匪夷所思的轨迹飞向西门吹雪,像是一张被风卷起来的渔网,铺天盖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