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1章 陆小凤传奇之独眼神魔3?

    火烧了很久。

    不是那本册子耐烧,而是一本册子烧完只需要几息的时间。但阿依古丽又捡了些枯枝丢进火里,让它继续烧着。她说,火不能灭。她没说为什么,但所有人都知道。火灭的时候,就是真正散场的时候。只要火还烧着,就还有人围在旁边,就还有事没有做完。

    陆小凤坐在一棵倒下的胡杨树干上,沙曼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让风吹过去。他的左手掌心被铜水烫伤的地方起了水泡,水泡破了,渗出透明的液体,和灰尘混在一起,结成一层灰色的痂。沙曼看了他的手一眼,从自己的衣摆上撕下一根布条,沉默地给他包扎。她的动作很轻,但陆小凤还是嘶了一声。她停下来,看了看他的脸,然后继续包。

    “疼?”她问。

    “不疼。”陆小凤说。

    “你骗人的时候眉毛会动。”

    陆小凤摸了摸自己的眉毛,笑了。他忘了自己的胡子已经被灰染成了灰白色,眉毛上也全是灰,摸起来像一把旧扫帚。沙曼看着他这个样子,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出来,但比笑了更让他觉得温暖。

    西门吹雪站在离众人稍远的地方,面朝东方的太阳。他的白衣上全是灰,衣摆被碎石划破了好几道口子,左手的袖子上有一片焦痕,是徐怀的那束光擦过时留下的。他没有去拍灰,也没有去检查自己的剑。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的,像一株长在沙漠里的白色的树。陆小凤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他知道西门吹雪在想什么。西门吹雪在想徐怀的那把剑,在想那层连他的剑都刺不穿的光膜,在想如果徐怀的信念没有崩溃,他还能不能赢。答案是不知道。西门吹雪不喜欢不知道,他喜欢确定的东西——剑出鞘,人倒下,一就是一,二就是二。但这个世界不是一和二组成的。这个世界有太多的灰色,太多的不确定,太多你明明已经尽了全力、却仍然可能输得一败涂地的时刻。今天的徐怀自己垮了,下一次呢?下一个徐怀,会不会比这一个更强、更狠、更不要命?西门吹雪没有答案。所以他站着,让风吹他,让太阳晒他,让他自己慢慢地消化这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上官青云和阿依古丽并排坐在另一棵倒下的树干上。阿依古丽靠着父亲的肩膀,眼睛闭着,呼吸很轻很慢。她已经很久没有睡过觉了,在密室里住了三年,她睡觉的时候都睁着一只眼睛。现在她终于可以闭上眼睛了。不是因为安全了,是因为父亲的肩膀就在她伸手可及的地方。上官青云没有睡。他看着那堆火,火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很深很深,像刀刻的一样。他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也许是在对阿依古丽的母亲说话,也许是在对自己说话,也许只是在数自己杀了多少人。

    沈知行一个人坐在更远的地方。他的手已经空了,那本册子烧了,但他还是保持着抱东西的姿势,两只手悬在胸前,手指微微弯曲,像是怀里还抱着一个看不见的婴儿。他的眼神空空的,没有焦点,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在看。沙曼看了他一眼,低声对陆小凤说:“他会不会疯?”陆小凤说:“他已经疯了。从他把那本册子看得比自己女儿还重要的时候,他就已经疯了。”

    慕容铁衣来了。

    他来的方式不低调。三十个骑兵,铁甲铮铮,马蹄声震得地面发抖。他从马上下来的时候,右腿上有一道伤口,血已经凝固了,但走路还是一瘸一拐的。那道伤口是钱师爷留下的。在将军府的大门口,他和钱师爷交过手,钱师爷的金光照到了他的腿,他躲得快,只烧了一层皮。但皮也是肉,肉被烧了也会疼。

    他走到陆小凤面前,停了一下,看了看陆小凤包着布条的左手,又看了看西门吹雪站在远处的背影,然后看了看地上那具蜷缩着的尸体。

    “徐怀。”他说。

    “你认识他?”陆小凤问。

    “见过一次。三年前,他父亲徐阶死在边城的时候,他来过。那时候他还是个年轻人,眼睛里全是火,像要把整个边城烧掉。现在他的眼睛闭了,火也灭了。”慕容铁衣的语气很平淡,但陆小凤听出了那平淡下面压着的东西。不是悲伤,是感慨。一种看着一个年轻人从满腔热血走到一无所有的感慨。

    “你打算怎么处理他的尸体?”陆小凤问。

    “埋了。就在这片胡杨林里。”慕容铁衣说,“他父亲也埋在这里。让他们父子团聚吧。活着的时候没有好好在一起过,死了就不要再分开了。”

    陆小凤沉默了片刻。他想起徐怀临死前说的那句话——“我来找他。”他确实找到他了。就在这片胡杨林的下面,就在泥土和石头之间,就在永远也分不开的黑暗里。

    “那口井呢?”陆小凤问。

    “封了。”慕容铁衣说,“玄铁矿已经全部塌了,地下的通道全堵死了,母晶被埋在最深处。没有人能再进去了。”

    “也没有人能再出来了。”陆小凤说。

    慕容铁衣看着他,目光深沉。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沈知行是从那口井里出来的。他进去了三天,找到了那本册子,然后出来了。如果矿道真的全塌了,他是怎么出来的?”

    慕容铁衣没有回答。

    “你知道他手里有那本册子。”陆小凤说,“你一直都知道。你是故意让他进去的。”

    慕容铁衣依然没有回答。但他没有否认。他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陆小凤站起身来,走到慕容铁衣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距离不到三步。风从他们之间吹过去,卷起地上的灰烬,在两个人之间画出一道模糊的界线。

    “将军,”陆小凤说,“你替谁做事?”

    慕容铁衣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替这座城。”他终于说,“替这城里三万百姓。替那些不能替自己说话的人。”

    “那你知道沈知行拿了那本册子,打算怎么处置他?”

    “不处置。册子已经烧了。他手里什么都没有了。一个什么都没有的老人,我处置他做什么?”

    陆小凤盯着他的眼睛,想从那双眼睛里找到一丝说谎的痕迹。但他没有找到。慕容铁衣的眼睛很干净,干净得不像一个在边关杀了十年人的将军的眼睛。

    “你放了他?”陆小凤问。

    “不是放。是不抓。”慕容铁衣说,“他犯了什么罪?进了一座矿?那座矿本来就不是任何人的私产。他是迷路了走进去的,不是偷的,不是抢的。边城的律法不惩罚迷路的人。”

    陆小凤忽然笑了。他笑了很久,笑到沙曼担心地看着他,笑到西门吹雪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笑到慕容铁衣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将军,”陆小凤说,“你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混蛋。”

    “谢谢。”慕容铁衣说。

    沈知行被慕容铁衣的人带走了。不是抓,是送。两个兵士一左一右搀着他,把他扶上了一匹马。他的女儿沈青萝在将军府里等他。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她了,久到他已经不记得她长什么样子。也许看到她的脸,他就会想起来。也许想不起来。但不管想不想得起来,她都是他的女儿。这一点,时间改变不了,距离改变不了,连疯癫也改变不了。

    骑兵走了。马蹄声渐行渐远,最终被风声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