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2章 陆小凤传奇之独眼神魔3?

    胡杨林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那堆火还在烧,枯枝噼啪作响,火星被风吹起来,在空中画出一道一道弧线,然后熄灭。

    阿依古丽睁开了眼睛。她刚才其实没有睡着,只是闭着眼睛。她听到了慕容铁衣和陆小凤的每一句对话,听到了马蹄声远去,听到了风从胡杨林里穿过的声音。她什么都听到了,但她什么都没有说。有时候不说话,比说话更好。

    “我们也走吧。”她站起来,拉了拉上官青云的袖子。

    上官青云看着那堆火,没有动。

    “爹。”阿依古丽又喊了一声。

    上官青云慢慢地站起身来。他的腿已经不抖了,腰也直了一些。他看着陆小凤,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深深地点了点头。然后他转过身,拉着阿依古丽的手,朝林子的外面走去。

    一老一少,两个背影,一个宽厚,一个瘦小,在晨光中慢慢变小。阿依古丽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像一面小小的黑色的旗。她走得很慢,因为她父亲的腿还不太好。但她没有停下来等,因为她知道,只要她不停,她父亲就不会停。

    她们走出胡杨林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金色的光铺在沙漠上,把每一粒沙子都照得像一颗小小的星星。

    陆小凤看着她们消失在林子的边缘,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走吧。”他对沙曼说。

    “去哪?”

    “回客栈。睡觉。我已经三天没睡了。再不合眼,我就要变成独眼龙了。”

    “你还有一只眼睛,怕什么?”

    “我那只好眼睛也是肉长的。”

    沙曼终于笑了。不是嘴角动一下的那种笑,是真的、发自心底的、眼睛里都有了光的笑。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也许从她成为暗卫的那一天起,她就没有这样笑过。

    西门吹雪从远处走回来,在陆小凤面前停下,看着他的脸,看了片刻。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你的胡子歪了。”

    陆小凤摸了摸胡子,果然歪了。左边的往左翘,右边的往下垂,看起来像两条正在打架的毛毛虫。

    “你的衣服也破了。”陆小凤说。

    西门吹雪低头看了看自己被烧焦的袖口,没有说话。

    “你的万梅山庄还开着吗?”陆小凤问。

    “开着。”

    “回去之后,请我喝酒。”

    “好。”

    “我要喝最好的。”

    “最好的不给你喝。”

    “那就第二好的。”

    西门吹雪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那是陆小凤今天第二次看到他笑了。虽然那个笑比沙曼的笑小得多,小到几乎看不见,但陆小凤看见了。他认识西门吹雪这么久,看见他笑的次数,用一只手就能数过来。

    三个人走出胡杨林的时候,陆小凤回头看了一眼。

    林子里,那堆火还在烧。火光照在枯死的树干上,把那些扭曲的、挣扎的、伸向天空的树枝照得像一只只正在燃烧的手。在那只手的最深处,在那堆火的旁边,有一个人形的轮廓。

    徐怀还躺在那里。

    没有人给他收尸。慕容铁衣说会来埋他,但那是后来的事。现在他还躺在那里,左手还保持着抱剑的姿势,但剑已经不在了。那把红剑被西门吹雪拿走了。不是想要,是不想让它落在任何人手里。西门吹雪用一块布把它包起来,系在腰间,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像一把普通的、不值钱的、随时可以扔掉的东西。

    但它不是普通的。它杀过四个人,它吸过母晶的光,它曾经让西门吹雪都刺不穿它的护盾。现在它只是一块铁。一块被人遗忘了的铁。

    陆小凤转过身,再也没有回头。

    边城的街道上已经有人在走动了。

    卖菜的挑着担子,一边走一边吆喝。卖布的已经开了门板,在门口泼水扫地。茶馆的掌柜站在门口伸懒腰,打了一个很响的哈欠。一切看起来和独眼神魔出现之前一模一样。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陆小凤走在人群中,没有人认出他。他的脸上全是灰,胡子歪了,衣服破了,手上缠着布条,看起来像一个刚从战场上爬回来的败兵。但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一个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的人。

    客栈的掌柜看到他的时候,愣了一下。

    “客官,您这是——”

    “住店的。”陆小凤说。

    “您在我们这儿住过?”

    “住了快十天了。您不记得我了?”

    掌柜的盯着他的脸看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四条眉毛!您是四条眉毛的那位!”

    陆小凤摸了摸自己的胡子。歪了。难怪认不出来。他笑了笑,上了楼。

    房间里,茶还是凉的,床上的被子还是叠着的,一切和他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他躺到床上,闭上眼睛,听着窗外的街市声。卖菜的吆喝,小孩子奔跑,铁匠铺打铁,茶馆里说书。

    活着的声音。

    他听着这些声音,觉得自己也活着。

    在经历了那么多之后,在差点死了那么多次之后,在看到了那么多不该看的东西之后,他还能听到这些声音,还能感觉到床板硌着后背,还能闻到从窗缝里飘进来的烧饼的香味。

    活着真好。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闭上了眼睛。

    他梦到了西门吹雪。梦到他站在胡杨林里,白衣如雪,面朝太阳,一动不动。他叫了他一声,他没有回头。他又叫了一声,他还是没有回头。然后他醒了。窗外的天已经黑了,房间里没有点灯,沙曼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个酒壶,正在喝酒。

    “你醒了。”她说。

    “你喝了多少?”

    “一壶。”

    “一个人喝酒没意思。”

    沙曼把酒壶递给他。他接过来,灌了一大口。酒是凉的,辣的,呛得他咳嗽了两声。

    “你知道吗,”沙曼说,“皇上今天派人来了。”

    “来做什么?”

    “来问案子破了没有。”

    “你怎么说?”

    “我说破了。”

    “他信了?”

    “他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拿到了他想要的东西。”沙曼的声音很低,“一份名单。上面写着所有和‘蜃楼’有牵连的官员的名字。慕容铁衣连夜整理的,今天一早就送走了。等那份名单到了皇上手里,朝堂上会死很多人。”

    陆小凤握着酒壶,没有说话。

    “你不问问名单上都有谁?”沙曼问。

    “不想问。知道了也不能改变什么。该杀的还是会杀,不该杀的也许也会杀。朝堂上的事,和江湖上的事不一样。江湖上杀一个人,你知道他为什么死。朝堂上杀一个人,你可能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沙曼沉默了很久。

    “陆小凤。”

    “嗯。”

    “我要走了。”

    陆小凤的手顿了一下。

    “回京城?”他问。

    “回京城。皇上召我回去。新的任务。”

    “还是暗卫?”

    “还是暗卫。”沙曼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停下来,“陆小凤,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没有恨我。”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暗,只有楼梯口有一盏孤灯。她的影子在灯光里拉得很长,像一根被风吹弯的线。和那天晚上一模一样。但她没有回头。

    陆小凤躺在床上,听着她的脚步声走下楼梯,走过大堂,走出客栈的大门。然后他听到了马蹄声。一匹马,一个人,渐行渐远。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是凉的。

    他把脸贴在凉凉的墙上,闭上了眼睛。

    他又梦到了胡杨林。梦到了那堆还在燃烧的火。梦到了徐怀躺在火旁边,手里抱着那把红剑。梦到上官青云拉着阿依古丽的手,朝太阳升起的地方走去。梦到慕容铁衣站在将军府的门口,看着骑兵远去,眼睛里没有光。

    然后他梦到了沙曼。梦到她坐在他对面,两个人在喝酒。喝着喝着,她哭了。他想问她为什么哭,但他张不开嘴。因为他知道她为什么哭。她哭是因为她必须走。必须走不是因为皇上召她回去,是因为她害怕。害怕自己如果再不走,就再也走不了了。

    他醒了。

    窗外,天还没有亮。

    边城的夜很长,但再长的夜也会过去。

    他坐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风从北边来,裹着沙,裹着土,裹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味。和所有其他的夜晚一模一样。

    但陆小凤知道,这是他在边城的最后一个夜晚了。

    天一亮,他就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