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0章 居然有平局
第一场单兵极速障碍突击落幕,胜负天堑悬殊,结局从开局便注定,毫无悬念可言。
高台上清风拂旗,朱槿自始至终未曾抬眼望向赛道分毫。他慵懒倚坐雕花木椅,身姿闲散松弛,指尖轻捏温润青瓷茶盏,慢条斯理拨弄盏中茶汤,神色淡然疏离,眉眼间漫不经心,仿佛这场牵动全场上万军心、关乎两卫颜面的比试,于他而言不过无关紧要的闲趣小事。
身侧卞元亨、蓝玉起初扶着栏杆冷眼观赛,眼底带着几分对标翊卫练兵成果的审视,可不过观望开局十余息,看清二者起步、突进、越障全方位的天堑差距后,二人相视一眼,皆是眼底兴味散尽,尽数敛去观赛心思,转身从容落座朱槿身侧,执杯添茶,再无心顾及场中高下分明的比试。
蓝玉性情桀骜张扬,直肠直肚从无城府遮掩,端杯朗声长叹,声线通透洪亮,顺着风势响彻高台周遭,落进全场将士耳中:“无趣至极。这算不上公允比试,纯属以强欺弱,没意思。”
朱槿闻言唇角微扬,漾开一抹浅淡笑意,眸底了然,并未开口答话,只垂眸静静饮茶,从容自若。
高台之下校场平地,汪信、刘贞复并肩而立,面色沉凝晦暗,眉心紧绷,死死紧盯赛道尽头。方才出战的金吾卫精锐垂首缓步归列,脊背佝偻紧绷,周身锐气散尽,眼底半生积攒的亲军傲气碎尽,只剩满身挫败、难堪与颓靡。二人望着麾下心腹这般垂败模样,无奈沉沉摇头,心底满是无力、怅然,还有一丝难以消解的憋屈。
蓝玉直白戏谑的话语顺着风入耳,字字刺耳扎心,汪信指节死死攥紧,掌心受力泛白,指骨凸起,胸中怒火翻涌难抑,喉间憋着一口闷气。
可他心知肚明,高台端坐三人,身份权责、一身武力、朝堂家世全方位压他一头,别说出言辩驳,便是流露怒意,他二人都招惹不起。
朱槿,当朝明王,圣上亲封皇子,手握北伐重兵调度权,地位尊崇,皇室身份无人可及;
蓝玉,开国猛将常遇春嫡亲小舅子,沙场军功傍身,圣眷浓厚,军中旧部遍布南北,根基极深;
余下卞元亨,无朝堂权贵后台加持,官职与他们平齐,同为卫所指挥使,可此人乃是京师坊间公认的万人敌,年少徒手搏杀猛虎、悍勇冠绝南北京师,仅凭一身逆天武力,便足以让汪信、刘贞复二人忌惮三分,不敢轻易得罪。
万般恼怒、不甘尽数压入心底,汪信与刘贞复只能强行平复翻涌心绪,压下周身戾气,将所有翻盘希望尽数寄托在后两场比试之上,只求务必扳回一局,保全金吾卫天子亲军仅剩的颜面。
朱槿放下手中青瓷茶盏,眸底浮起几分淡淡的不耐,抬眸看向校场,抬声沉声传令,声威落地:“不必拖沓耗时,即刻开启第二场,尽早了结这场比试。”
汪信心头一急,脚步快步上前,想要拉住即将上场备战的火器精锐,低声快速叮嘱射术要领、稳住麾下军心,叮嘱他放平心态、发挥平日水准。可朱槿气场沉压整座校场,眸光淡淡一瞥之下,军令当即落下,鼓号应声吹响,第二场火器三姿速射,直接开赛,不留二人半分周旋叮嘱余地。
本场所用枪械,皆是大明格物院耗费半年人力物力改制完成的弹仓式燧发鸟铳,彻底革新旧式前膛枪口装填形制。
枪托内部密闭铸造成双体独立弹仓,一侧储精制火药、一侧储制式铅弹,赛前可一次性装填五至三十发定量分装弹药,无需每击发一枪,便停步枪口倒药、填弹、推杆夯实;只需轻拨动枪身侧方防滑机械扳手,便可自动送药入膛、推弹上膛,可短距连贯击发,射速远超军中旧式单发鸟铳,目前仅限标翊卫专属配备,严禁外流他卫。
本场比试规则由传令官高声宣读,公开严明,人人皆知:靶位统一划定八十步,为大明军中鸟铳标准实战射程,二人配发同款弹仓燧发铳、同等分量分装弹药,限时一炷香燃尽。
射击顺序固定为卧姿→跪姿→立姿,每种姿态规范射击五发,合计十五发子弹,姿态切换全程不许驻足休整、不许刻意拖延。评判分两项计分,其一为速度分,同时限内完整完赛越快,分值越高;其二为精准分,以三尺人形木靶胸腹赤红要害为有效命中区,中靶计分,脱靶不计分,最终两项总分相加,分值高者取胜。
开赛号令轰然落下,二人分站专属射击标线,腰背挺立,同时举枪抵肩,凝神沉气备战,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率先开启卧姿射击。二人同步俯身伏地,双肘扎实抵地稳持枪身,依托地面阻力稳固弹道,调匀呼吸凝神锁定靶心。金吾卫精锐功底扎实,常年苦练京营御营射法,五发尽数命中胸腹赤红靶区,可他每击发一枪,都要停顿调息、平复持枪震颤手腕,调整身形重心,动作刻板拖沓,射击节奏割裂零碎,白白耗费大量时辰。
反观陈拾,伏地、架枪、扳动扳手、扣机击发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贯通,击发后手腕纹丝不动,肩背稳如磐石,无需调整姿态复位,连发衔接丝滑无痕,五发连射转瞬完成,速度远超对面金吾卫士卒。
转瞬号令吹响,切换跪姿射击。金吾卫士卒单膝跪地,下身重心偏移不稳,持枪手臂微微晃动,射击之间停顿时长更久,刻意放缓节奏稳住身形;陈拾屈膝落姿干脆利落,下肢锁死落地重心,腰身紧绷聚力,身形稳如磐石,连发节奏丝毫不减,心境平稳无波,依旧枪枪锁死靶心正中心。
最后切换全场难度最高的立姿无依托射击。金吾卫士卒双脚僵硬分开站立,体态死板,击发后枪口受后坐力微微晃动,只能刻意放缓射速保证射击精度;陈拾双脚沉踩抓地、腰身收紧聚力,深谙控枪卸力法门,控枪能力登峰造极,十五发子弹,全程无停顿、无偏移、无脱靶,全部正中靶心红点。
一炷香尚未燃过半截,青烟袅袅,陈拾已然收枪垂臂,站姿规整利落,完整完成全部射击。金吾卫精锐直至香燃大半,才堪堪稳住心神打完最后一发,二者射速差距一目了然,全场看得清清楚楚,且二人皆是十五发全中红心,精准分值完全持平,单凭速度分碾压之下,本场胜者早已分明。
全场观战将士心知肚明,第二场实打实,已是陈拾完胜。
汪信、刘贞复眉心死死拧起,面色铁青难看,心底依旧执拗不服。二人暗自笃定,麾下士卒射术功底本就冠绝京营,落败只是不熟新式弹仓火铳的扳手操作章法,并非单兵射击战力,逊色标翊卫一名普通士卒。
朱槿将二人眼底执拗、不甘、嘴硬神色尽数尽收眼底,语气平淡公允,不带偏袒,当众开口定论:“此局,算作平局。不必多言,直接进行终局比试。”
汪信、刘贞复咬牙沉沉颔首,二人对视一瞬,眼底心思相通默契十足。陈拾接连打完两场高强度体能射击科目,体力必然透支消耗、气力亏虚疲软,己方出战近身精锐全程养精蓄锐许久,身心状态拉满,体力占据绝对上风。这最后一局,无论如何都要拿下胜局,守住金吾卫天子亲军最后的颜面尊严。
高台汪信快步上台,朗声宣读第三场近身实战制敌完整擂台积分规则,字字清晰:
本场为四方擂台积分制比武,划定三尺高墙比武擂台,双脚踏出边线即刻扣分;二人配制式同款轻薄短腰刀,军中比武规矩在前,严禁击打眼、喉、下腹致命要害,禁止蓄意下死手致残。
得分规则分明:持刀平稳抵住对方躯干要害,僵持三息不动得一分;徒手无伤夺下对方腰间腰刀,直接得两分;锁控关节、顺势摔压令对手倒地无法自主起身,僵持两息得一分。
限时半柱香,时限结束统一统计总分,分数高者取胜;分数持平则加赛一局,率先夺械压制者取胜;一方丧失行动能力、开口主动认输,即刻判负离场。
规则落定,金吾卫出战精锐提刀阔步登台,周身筋骨蓄力紧绷,眼神凌厉笃定,满心笃定能凭借充沛体力碾压疲累的陈拾,一举取胜,洗刷前两场全队屈辱。
可全场所有人都万万没有想到,这场寄托金吾卫两卫全员希望、用来翻盘雪耻的决胜对局,甚至根本用不到计时、积分评判。
比武铜锣铿然一响,清亮震耳,金吾卫精锐提刀悍然劈出,招式大开大合,力道刚猛,是正统京卫搏杀战法,攻势凌厉霸道,尽显禁军搏杀功底。
陈拾身形轻侧从容避招,步伐卡位精准至极,预判对方招式落点,抬手精准扣锁对方持刀腕骨,顺势沉腕拧压借力卸力,动作快得只剩一道淡影,肉眼难以捕捉。
仅此一招,再无后续。
咔嚓一声清脆骨响,金吾卫精锐手腕受制脱力发麻,五指失控松开,短刀脱手落地,整条手臂僵滞无力,浑身周身力道被彻底锁死,经脉受制,再也抬不起手脚,完全丧失自主行动能力。
干净利落,一回合定胜负。
偌大宽阔校场,狂风停歇,旌旗静垂,瞬间死寂无声。
金吾前卫、金吾后卫上万披甲甲士全场噤声,落针可闻。汪信、刘贞复僵立原地,身躯微僵,双目失神空洞,心底固守半生、引以为傲的禁军傲气,彻底碎裂崩塌,再无底气。
朱槿缓缓从高台座椅上起身,身上寒铁甲胄轻碰微动,清脆金属碰撞声顺着风势,清晰传遍死寂校场,他目光沉沉俯瞰台下万千垂首禁军将士,声线沉稳厚重,字字铿锵落地,直击每一人心底:
“诸位看清楚。陈拾,仅仅只是本王麾下标翊卫一名普普通通的在编士卒,并非营中带队将领、百战顶尖悍卒。”
“今日三场比试,不是你们不够强悍。放眼大明各地松散地方卫所,你们皆是百战老兵、沙场精锐,享有举国最优军械、最优粮饷补给,身居天子亲军,生来自带荣光特权。”
“但本王今日以实打实胜负明示诸位:你们如今的底气,全依仗皇城优渥补给、精工重甲、新式火器加持,方能勉强抗衡关外外敌。倘若卸下护甲、收缴火器,仅凭自身搏杀、战术配合、野外应变本事,对上机动性极强、全民皆战悍不畏死的北元鞑子,你们全无招架之力,上阵唯有送死一途!”
话音一顿,朱槿抬声扬调,雄浑气场席卷整片校场,压得众人心神震颤:“你们,想不想蜕变成标翊卫这般,不惧野战、不惧外敌、沙场攻守兼备、真正无敌的精锐?”
全场死寂沉寂刹那,下一秒,上万金吾卫将士齐齐挺胸昂首,攥拳拱手,声浪冲破云霄,山呼海啸响彻整片大营,震得旌旗猎猎作响:
“想!!”
朱槿眼底锋芒锐利,厉声沉喝,气场慑人:“想,就给我照死里练!”
他侧首看向身侧卞元亨,声线肃穆威严,军令落地无半分转圜:“卞将军,明日拂晓起,调拨标翊卫骨干精锐入驻金吾前后两卫,全权主持封闭式军事化集训。这套新式练兵之法,是你们辽东戍边御敌、战场保命、博取军功的根本依仗。”
说到此处,朱槿语气骤然变冷,周身裹挟凛然铁血军威,当众放出狠话警示全军:“本王丑话说在前头,集训百日期间,但凡有将士敷衍懈怠、抱团抵触、私下偷懒、轻视新规,一律按军营军法从严处置,绝不姑息,绝不徇私!”
训话落毕,朱槿敛去周身凌厉杀气,神色重回淡然平和,抬手轻理衣甲边角,看向卞元亨缓声开口:“好了。卞将军,军务安排妥当之后,你同蓝玉,陪同汪、刘二位指挥使,前往醉仙楼小聚饮酒。一切花销,尽数记在本王账上即可。”
此话一出,一旁的蓝玉瞬间眼亮眉扬,桀骜粗犷的脸上当即漾起直白欢喜,差点喜形于色出声叫好。
旁人皆知蓝玉身居高位、军功傍身,府中田产宅院无数,家底颇为丰厚,可蓝玉也不知道为什么,最近今年,家事尽数由姐姐常氏、姐夫常遇春做主,府中财权全交由自家夫人一手管控。
他堂堂军中大将,平日里每日只能领到微薄零花钱,囊中素来拮据,平日里想约好友赴酒楼酣饮,都拿不出银钱,一直有心无力。
如今明王请客、公费赴宴,不用自掏腰包,蓝玉心底欢喜直白外露,周身戾气尽数散去。
而下方的汪信、刘贞复闻言,二人身子微松,双双躬身垂首,眼底最后一丝不甘、傲气彻底消散,只剩满心折服与敬服。
今日三场比试,明王恩威并施,先是以绝对实力打碎二人自负,立住新军规矩,转头又大度设宴安抚体面,不折辱两大指挥使官威,赏罚分明、心胸格局远胜常人。至此,二人彻底心悦诚服,再无半分抵触新式集训的心思,真心甘愿听从标翊卫调度受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