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3章 收阿珠

    船队泊在入海口,李辰走遍了这片滩涂。

    北边是碱蓬草滩,红艳艳的铺到天边。南边是礁石滩,黑褐色的礁石被海浪啃得嶙峋怪异,退潮时露出海蚀洞,涨潮时水从洞里灌进去,轰隆隆像打雷。

    东边是东海,一望无际的蓝。西边是杞河,从昆仑山下来,流了几千里,到这里汇进大海。

    李辰蹲在礁石上,拿炭条在纸上画着草图。

    阿蒲卷着裤腿站在浅水里,手里攥着一把刚捡的海菜,头发被海风吹得乱飞。

    阿珠撑着独木舟从礁石后面绕出来。

    船头搁着半篓海蛎子,蛎壳上还滴着海水。跳下船,赤脚踩在礁石上,脚底板被牡蛎壳划了几道白印,眉头都不皱一下。

    她蹲在阿蒲旁边,把海蛎子一个一个从篓子里捡出来搁在礁石上。抬起头看着李辰。

    “唐王。阿蒲姐昨晚跟我说——她跟你睡了。”

    阿蒲手里的海菜掉了一片在水里。

    “阿珠!”

    “干嘛不说。乌木礁的规矩又不是见不得人。唐王,我问你——你睡了我阿蒲姐,那你愿不愿意也睡我。”

    阿珠蹲在礁石上,手里还攥着一只海蛎子。

    蛎壳上的海水顺着指缝往下滴,太阳把脖子上那串贝壳项链晒得发烫。

    “我不跟她抢。她做大,我做小。她在河里,我在海里。你在这片海边要做什么,我都帮你。我爹说你的铁壳船能让礁石让路。我长这么大没出过这片海,可我一眼就确定——你就是那个人。”

    李辰把炭条搁在草图边上。低头看着阿珠。

    姑娘的鹅蛋脸被海风吹得黑里透红。

    眼睛清亮清亮的,没有一丝扭捏。不是不懂羞耻——是在她的世界里,女人看上了谁,就要说出来。憋着才是对自己不诚实。

    “阿珠。你今年多大。”

    “十六。阿蒲姐十六岁嫁给了头人,我十六岁也能嫁人。我的膝盖生过骨刺,是阿蒲姐用野人滩的芦苇根给我敷好的。她说芦苇根能消肿。她不光是乌木礁的女人,也是海边的女人。我想跟阿蒲姐一样——跟你睡过一次就知道这辈子没白活。”

    阿蒲把掉在水里的海菜捞起来,拧干水搁在礁石上。

    “唐王。我们这里的女人,跟你们上面不一样。我们不守着一个男人过一辈子,但我们守着自己愿意跟的男人。阿珠是头一个让我觉得配得上你的人。”

    “我腿上的疤是在黑龙脊上磕的,她的膝盖是她爹出海时她要跟着去被礁石划的。都是在这片海里泡大的,膝盖上的旧疤都是海水浸着长好的。要是你觉得她还行,就让她跟我一起陪你。”

    李辰站起来,把沾了炭灰的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看着眼前这两个女人。一个二十六岁,一个十六岁。一个像杞河春汛深处的水,一个像东海刚退潮时留在礁石窝里的海水,清澈见底又泛着咸涩的光。

    “阿珠。你爹知道吗。”

    “他昨晚就知道了。他说你要是敢欺负我,他把你的铁壳船凿个洞。然后阿蒲姐骂了他一顿,说铁壳船底是铁的不是木头的,你的鱼叉再利也凿不穿。我爹就不吭声了。”

    “走。去赶海。”

    阿珠把海蛎子篓往肩上一扛。

    阿蒲把海菜用草绳捆好拎在手里。李辰把草图纸叠好放进怀里,跟着两个女人沿着礁石滩往前走。

    退潮后的礁石滩上到处都是海货。石缝里趴着海胆,礁石壁上粘着密密麻麻的牡蛎,浅水洼里偶尔还能看见被潮水困住的小章鱼。

    阿珠蹲下去,从礁石缝里掏出一个浑身是刺的海胆搁在石头上。拿匕首一剖两半,橙红色的胆肉在阳光下泛着光,递给阿蒲。

    阿蒲把半只海胆递给李辰。

    李辰塞进嘴里一咬。海胆籽带着海水天然的咸鲜在舌尖上化开,那股鲜味比永济城码头上所有鱼市加起来还浓。

    阿珠笑嘻嘻地自己也剖了一只,吃得嘴角都是橙红色。她爬上一块最高最平的大礁石,把海蛎子篓搁在一旁,转身对着李辰和阿蒲挥手。

    “就是这儿。退潮时能一直走到礁石尽头,涨潮了就得回来。”

    她忽然不说话了。

    海面上涌起一片银光。是一大群鲻鱼正在浅水里挤着产卵,鱼背挤着鱼背,潮水裹着鱼群拍在礁石上,溅起来的水沫里夹着细碎的卵粒,被阳光照得像撒了半海的白芝麻。

    阿珠扭头怔怔地看了一会儿。

    “往年这片海这个时候也有鱼群。今年比往年多。鲻鱼收成一定差不了,乌木礁的晾鱼架不够用,得编新的。”

    阿蒲站在礁石边上。海风把她筒裙吹得贴在腿上,头发全散开了,鱼骨簪子不知什么时候滑进了衣领里。

    李辰站在她身后。伸手把她头发拢起来拧成一把,拿自己的手指代替簪子别在她脑后。

    阿蒲没有回头,只是把手背到身后,轻轻攥住他的衣角。

    阿珠瞟了瞟不远处那块最平滑的大礁石,转身抱起海蛎子篓往远处挪了三竿。

    中途又回头把李辰刚脱下的外衫袖子从潮线上提起来搁在干礁石顶,这才背对着他们蹲下继续挖海胆。

    礁石滩上只剩潮水拍岸的闷响和远处海鸟的叫声。

    阿蒲转过身来。仰起头看着李辰,那双黑眼睛被海边的日头照得微微眯起来,但眼底的光比任何时候都亮。

    “唐王。昨晚在船上,你说要我。今晚我要你,在这片海前面。”

    礁石被太阳晒得温热,躺上去不凉。

    李辰把她轻轻按在礁石上,低头吻了吻她的锁骨。她的皮肤咸咸的,是海水的味道,混着她自己那股微甜的体味。

    阿蒲伸手解开头上的鱼骨簪子。头发全散在礁石上,像一匹黑缎子铺在粗粝的石面上。

    他让她翻过身去,趴在温热的礁石上。筒裙滑到腰际,肩胛骨在阳光下微微凸起,皮肤上还留着昨晚船舱里细密的痕迹。

    他扶着她的腰。

    她闷闷地哼了一声,手指扣住礁石边缘的牡蛎壳,指甲在粗粝的壳面上拉出一道浅白的划痕。

    这一刻她不再说话了,喉咙里只剩下断续的低吟,和浪头扑在礁石缝里咕噜噜的气泡声搅在一起。

    海水涨上来了。潮水从礁石底部往上漫,一浪比一浪高。水花溅在两个人身上,凉凉的,和身体里那团火搅在一起,分不清是冷是热。

    她的身体随着潮水的节奏一起一伏,像整片海都在推着她往他怀里撞。

    李辰扶紧她的腰,十指陷进她柔软的腰窝里,陷进那道旧疤微微凸起的纹路——那个被独木舟木刺划破又愈合的印迹,此刻正贴着他掌根最热的地方。

    她的低吟混在浪涛声中,像海潮本身在喘息。

    远处阿珠正把新挖的海胆一只只剖开搁在石头上,手指很稳,只是偶尔往这边瞟一眼,嘴角压着笑。

    海风把李辰的喘息和她闷闷的低喊一起卷进礁石缝里,又被下一个浪头冲散。整个礁石滩除了潮水声就是两个人混在一起的呼吸。

    快要到顶的时候她忽然抬起脖子,侧过脸定定地看着他。瞳孔里映着蓝天和礁石上跪着的男人的影子,一滴汗沿着发际滑到她嘴角,咸得和海风一模一样。

    潮水漫到礁石边缘时,阿蒲把脸埋进他肩窝。整个人软下来,像退潮时的浪花瘫在沙滩上,细碎地喘着。一滴海水从眉骨滑到唇边,她伸出舌尖轻轻舔了舔。

    “唐王。这座城以后就叫海门。”

    “海门。门开着,唐国的东西往东流。”

    “我们住的木头房子不用很大,但院子里要种一棵碱蓬草——红的,跟这片滩涂一个颜色。每年春天发第一茬嫩芽的时候,我就在灶上烧一锅鱼汤等你。”

    李辰站起来,把阿蒲也拉起来。

    看着这片礁石滩,看着东边一望无际的东海。海风灌进衣领,带着盐和碱蓬草混在一起的涩味。转身对着阿珠喊了一声。

    “阿珠!回去告诉你爹——我要在这儿建座城。名字叫海门。以后唐国的瓷器、丝绸、雪盐、铁轨、拖拉机,全从这座城门出海。天下的货,从这条河到这片海,从这片海到更远的海。你们这里的参,你爹的交情,阿蒲的赶海路——一样也少不了。你愿意跟我,以后有你。你爹要是再担心我抢他的参,你告诉他:他的女儿是我海门第一个女主人。”

    阿珠站在齐膝深的海水里,手里举着那只剖了一半的海胆。

    海胆籽还粘在她指尖,眼眶里被海风吹得有点发酸,用力眨了眨眼。

    “我才不是女主人。我是海门第一个赶海的丫头!以后这座城的女人都由我来教赶海,每个退潮天,天一亮就出发!你叫来建城的工匠都得来,这门手艺能换铁锅,更值钱。”

    当天傍晚,篝火在滩涂上重新燃起来。

    乌浪蹲在火堆旁,把参干掰碎了丢进鱼汤锅里。火光把他脸上那道从眉骨拉到嘴角的疤照得忽明忽暗。他听阿珠说完“海门”两个字,沉默了良久,又往汤里扔了一把野葱。

    “海门。这名字比我乌浪的名字响。你建你的城,我挖我的参。铁的船、铁的人、铁的交情——我认。”

    阿珠把一只剖好的海胆搁在李辰碗边。礁石上烤鱼干的炭火余光把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贝壳项链在锁骨上轻轻晃动。

    “唐王。你建的城能不能多留几间房?阿蒲姐一间,我一间。等你从上游回来,赶海的丫头还在。”

    “留。留三间。一间的窗朝杞河,一间的窗朝海,还有一间朝礁石滩。”

    阿珠愣了一下。

    “朝礁石滩那间给谁?”

    “给你爹。你欠他一条命,我也欠他一条命。他年纪大了,以后不用跑远海。坐在窗台上看女儿赶海,比看什么风景都好。”

    阿珠低下头,把那只剖好的海胆轻轻搁在李辰碗边。海胆籽的橙红色被夕阳浸得更浓,倒映在鱼汤碗里,像一小朵沉在汤底的晚霞。

    阿蒲坐在李辰旁边,把手边的牛角杯翻过来,杯底朝上。杯底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待春”被篝火映得微微发亮。

    “唐王。我替你把这个杯子翻过来了。春天到了。”

    第二天清晨。船队拔锚起航。

    李辰站在船尾,看着那片礁石滩渐行渐远。阿蒲和阿珠站在礁石上朝他挥手,一个筒裙被海风吹得猎猎响,一个手里还攥着赶海的竹篓。

    赵铁山把竹篙往水里一插,提上来,水印子还是九尺。

    “唐王。往下游的航道数据全补完了。从这儿往东就是东海,航道上最后一个码头是海门。回去就画海门港的规划图——码头、防波堤、仓库、灯塔。”

    “还有一条铁路,从永济城统一规划铺过来。白崖口的电也拉过来。以后海门的码头上也亮电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