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4章 从昆仑山到海门

    李辰回到永济城,正赶上立夏。

    杞河两岸的柳树已经绿透了,枝条垂在水面上被船头推开又合拢。

    码头上的搬运工换了一批新面孔,王铁柱蹲在栈桥上教新来的学徒打水手结,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远远看见船队冒了烟就站起来把草一吐。

    “唐王回来了!”

    玉娘在正堂里核对夏季的用度清单。

    李小荷跑进来报信时账本还摊在膝上。她扶着椅背站起来,走到门口,李辰已经跨进了院子。袖子卷到肘弯,手臂上多了一圈被海风吹出来的淡红印子,下巴上冒着一层短胡茬。

    “黑了。瘦了。耳朵后面又多了一道口子。”

    “礁石上蹭的。小伤。孩子们呢。”

    “待春刚睡着。安国和怀莘在摇篮里,贤姝和芷若在石料场。她俩说等你回来要跟你汇报铁路进度。你这一趟下游走了大半个月,码头上的电报堆了一箩筐。下游那两个国君天天发电报来问唐王到哪儿了。”

    “他们急什么。”

    “不是急。是戴侯让人给你送了两筐咸鱼,淳于侯让人送了一筐新挖的芦苇根。说是给你泡茶喝,清火。两筐鱼一筐芦苇根,臣妾全堆在库房里了。说说吧,这一趟下游走到了哪儿。”

    “海。”

    玉娘的手指在账本上停住了。

    李辰在她对面坐下来,端起茶几上的凉茶灌了一口。

    “走通了。从昆仑山脚下,经过白崖口,经过永济城,经过淳于国,经过野人滩,一直到入海口。杞河全程通航了。”

    “入海口那边是什么样。你找到了什么。”

    “一片碱蓬草滩,一片礁石滩,还有两个土人部落。一个在河边的乌木礁,一个在海边的渔村。那片海——站在礁石上往东看,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水。我在那儿建了座城,叫海门。”

    “海门。海的门。以后唐国的瓷器、铁轨、雪盐、拖拉机,全从这个门出去?”

    “对。我把杞河走通了,从上游到下游,每一个码头都有人在等。等轮船靠岸,等电灯亮起来,等铁路铺到矿山脚下。上游有莘国的鱼和缯国的铁,中游有永济城的工厂和电站,下游有淳于国和戴国的芦苇和粮食,入海口有野人滩的水文图和海边的参。这条河从头到尾都活了。”

    玉娘站起来,推开墙上那张已经泛黄的杞河舆图。

    “你把图拿下来。从头到尾跟臣妾说一遍。每一个码头,每一个水坝,每一个部落。”

    李辰站起来走到图前。手指从上游开始往下划。

    “白崖口。水电站发电了,电送到月华城和于阗国。”

    “莘国。码头二期修完了,鱼干从水路直下永济城。”

    “缯国。骡马道切了三段边坡,铁路路基铺了一半。”

    “永济城。第四代挖掘机量产了。”

    “淳于国和戴国。自己挖了三里半芦苇根,修了码头,等着挖掘机配过去。”

    “枸札洲。丁字坝的位置测好了,土人部落答应当水文向导。”

    “野人滩。头人把黑龙脊的位置画在鱼皮上送过来了。”

    “入海口。海门。跟海边的土人部落谈妥了参换铁锅的买卖。”

    “你手指头别再往下划了,舆图到头了。从这儿到海门,水路走几天。”

    “顺水三天。逆水五天。春汛水位高的时候更快些。”

    “海门建起来要多久。”

    “港口和码头先动,今年秋天能靠船。防波堤和仓库明年开春完工。铁路从永济城统一规划往下游铺,白崖口的电也顺着电报线杆往下游拉。以后海门的码头上也亮电灯。”

    “那这一大片地方——从海门再往东呢。你说站在礁石上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水。水那边还有什么。”

    李辰把手指从舆图边缘移开,点在空白墙壁上。

    “水那边就是南洋。美丽岛在那儿,橡胶树还在割。还有硫磺岛,火山口还在冒烟。再往南是西方洋人的地盘,法兰西东印度公司当年攻过美丽岛,被我们全歼了。”

    玉娘站起来,走到那面空白的墙壁前。拿手指在墙壁上画了一道无形的线——从永济城往下游到海门,从海门往东出海,到美丽岛,到硫磺岛,再往更远的地方延伸。

    “这一片,舆图上没画出来。你往下游走通了杞河,下一步是不是要出海。”

    “是。要出海。”

    李辰把茶盏搁在茶几上。

    “要造一艘能出海的大船。不是小火轮,不是平底驳船。是真正的海船——用蒸汽和内燃机双动力,船体用缯国的钢材焊,密封圈用美丽岛的橡胶。满载吃水能过黑龙脊,空载能过浅滩。这条船不是用来在杞河上跑的,是用来出东海的。”

    “轮船和内燃机船我们都造出来了,把两种动力集成在一艘海船上,技术上墨燃能搞定。”

    “墨燃上次来跟我说,双动力的难点不在轮机,在传动。蒸汽机和内燃机的转速不一样,要装一套减速齿轮箱把两股力合到一起。他画了三个方案,还没定用哪个。明天让他拿图纸来,把方案定下来。传动的问题让他先算,密封圈用新配方——美丽岛上个月送来的硫化样品比老配方耐油,油温上去了也不变形。”

    “那出海以后呢。那么远的地方,去干什么。”

    “为了石油。”

    李辰站起来,走到那面空白的墙壁前。手掌贴在墙面上,像在摸一张看不见的舆图。

    “石油不是用来烧的。唐国要发展工业,昆仑山脚那点油苗勉强够照明和拖拉机的燃油掺混,将来挖掘机、拖拉机、轮船、发电机全要油,靠那点油苗根本撑不住。油田我去看过,阿伊莎让萨迪克带人挖了十几口浅井,油是有的,但储量比我们预计的小得多。”

    “你这么笃定。”

    “笃定。石油是工业的粮食,没有石油内燃机就是一堆废铁。拖拉机耕地要柴油,轮船出海要重油,挖掘机液压泵要矿油,发电机组的润滑系统也要油。现在我们的油田在昆仑山脚下,来回运费就吃掉一半产量。”

    “而海那边有整个天下最大的油田。比缯国的铁矿山还大。油田的位置不在南洋,在更西边。得要海船下水了才能去探航路。”

    “那要多久才能到。”

    “船到桥头自然直。海门先建起来,等大船下水了,再去探航路。”

    “臣妾懂了。昆仑山脚,永济城,海门,美丽岛,更远的海——你是要把唐国从一条河搬上整片海。臣妾的账本就只管到码头为止,海上的东西账面上装不下。”

    玉娘从书架上抽出那本最厚的码头关税账册。又抽出一本新的空白账册搁在茶几上。封皮是素白的,还没写字。

    “这本新账本留给海门。从今天开始,海门的进出港登记、码头装卸费、参换铁锅的换货单,全记在这上面。永济城的账册记了杞河沿岸好几年了,海门的账册今天开张,够臣妾再管几年的。你们这些男人造城、开路、出海,我们女人就给你们记账。”

    “那出海的大船,以后账册上怎么记。算固定资产还是流通工具。”

    “算未来。大船一日没回来,臣妾就挂在‘未来收支’那一栏里。什么时候第一船石油进了海门港,什么时候转正式账目。只是大船逆杞河走要换一次河船才能入海,将来铁路通了,石油也可以先海运再转铁路进永济城,到时候臣妾替你在账上多开三栏——海港卸货、铁路驳运、工厂直收。”

    “这艘船叫什么名字。”

    “还没想好。”

    “臣妾替你取一个。昆仑号。从昆仑到东海,从一条河到一片海。”

    玉娘把新账册翻开第一页。拿笔在扉页上写了两个字——海门。

    “妾身把海门的进出港总账先放在你这里。按我们现在的家底,不是能不能造这艘船,是橡胶的库存够不够它的密封圈。你上次说美丽岛橡胶要扩种四分之一,三年才能割。那这三年,密封圈怎么解决。”

    “先靠现有库存硬撑。墨燃算过,库存够三艘双动力船的密封圈,要是海门港开工以后能提前铺好橡胶专用码头,南洋的货船能直接在那边分拣打包,运到永济城至少省两个转运环节。”

    “那我就把这项加进海门的建设清单。以后海门不止是出海码头,也是橡胶转运港。”

    窗外杞河的流水声在夏夜里隐隐传过来。

    永济城码头的电灯在水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光尾。待春在摇篮里翻了个身,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嘴里发出细细的呓语,像是在梦里赶什么。

    玉娘搁下笔,走到摇篮边给待春掖了掖被角。转过身来看着墙上那张杞河舆图,手指从永济城沿着杞河一路往下游划,划过淳于国,划过野人滩,停在海门的位置。

    “这上面的每一条水路、每一个码头,都有你的脚印。还记不记得那年大雪封了山路,你带着人从野人滩走河道冰面回来的事。”

    “记得。那年冰面太薄,老吴在前面拿竹篙一路敲过去。走了一天一夜才回到枸札洲。老吴冻掉了一个脚趾甲。”

    “那时候野人滩还没码头,只有几根歪木头桩子。如今海门港的规划图都画好了,老吴的脚趾甲没白掉。”

    “他的脚趾甲换了一条航道图。值。”

    “那你明天跟墨燃定传动方案,顺便把老魏从上游叫回来。海门港的设计让老魏带人去做,他对下游水文最熟。老魏的铅锤在下游敲了这么多年,该让他敲一敲海边的礁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