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6章 探子田七

    山神夫人派去海门港的第三个人,叫阿田。

    阿田不是茶农,不是药材贩子,不是挑担的脚夫。他是铜矿洞里少数几个识字的年轻人之一,小时候在曹国旧学堂念过两年书,能写会算,说话不带南越口音,穿上布衣就是个普通的杞河沿岸子弟。

    大管事从几十个年轻人里挑了他。挑的不是力气,是记性。

    “阿田,夫人让你去海门港。不是卖茶,是住下来。”

    “住多久?”

    “住到你能把码头上的每一条船、商业街上的每一间铺子、办事处柜台后面那本登记簿上写什么,全记在脑子里。”

    阿田把包袱搁在洞口石墩上。包袱里只有两身换洗的布衣、一小袋铜板和一张空白的草纸。

    “管事,我去海门港用什么身份。”

    “茶叶贩子。茶不用带多,带一担。卖完了就说想在码头上找活干。你会写字,码头上缺识字的人。”

    山神夫人从矿洞里走出来,把一本手抄的小册子递给他。册子上是用炭笔亲手画的线路图——从南越山口到海门港,沿途经过哪几个村子,哪几个码头,哪几个关卡,每个地方有什么能借宿的茶农家。

    阿田把册子翻开。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画着海门港码头的简易地图。鱼市、商业街、办事处、禁闭室、护港队岗亭的位置都标注了出来。

    “夫人,这图上画得真细。”

    “码头上有暗哨。不止岗亭里那几个,礁石滩上可能还藏着人。你到了以后,第一天什么都不用干,就在鱼市上蹲着。”

    “蹲着看什么。”

    “看码头上的人怎么走路。走路快的是工人,走路慢的是商人,走路不快不慢还四处看的人,不是护港队的暗哨就是别家派来的探子。把暗哨的位置记下来,不要跟他们对眼神。不用记在本子上,记在脑子里。”

    “明白。”

    “码头办事处柜台后面有个账房先生,姓孙。你去交码头费的时候能见到。孙账房记账用的是永济城印的格子账本,进出港登记簿就摊在柜台上。你不要凑近看,凑近看他会警觉。你排队交费的时候斜着扫一眼就行。”

    “登记簿上写什么。”

    “分四栏——船名、船主、货种、停泊时间。你要看的是‘停泊时间’。停的时间短的是商船,停的时间长的可能是驻军的补给船。停的时间特别长的,就是不卸货的那种——那种船上一趟阿茶的爹回来说是空船盖油布。”

    “那种船停在哪个泊位。”

    “最靠外的泊位,水深够吃水深的船靠岸。你要是看见那种船,不要走近。远远看油布底下鼓不鼓,船舷吃水深不深。阿茶的爹说上次有三条,你这次去,数一数还是不是三条。多了少了,都记下来。”

    阿田把册子翻到背面。背面写着一行字——“阿珠,珊瑚屿渔栈掌柜,唐王的女人,开拖拉机,拿鞭子抽过人。”

    “夫人,阿珠是谁。”

    “唐王的女人之一。开渔栈的那个。她是乌浪的女儿,性子野,但对码头上打工的人不算差。每隔几天从珊瑚屿开小火轮来海门港码头上进货。你要是碰见她,不要躲,大大方方跟她说话。”

    “跟她说什么。”

    “说你想在码头上找活干,问她渔栈要不要帮工。她要是说不要,你就说你会记账——她那个渔栈刚开业,账本还记在灶台后面的木板上,缺个会写字的人。”

    “她要是收了我呢。”

    “你就能上珊瑚屿。珊瑚屿上有灯塔、养殖场、守卫班营房。重点是营房。数清楚营房住了多少人,每天换几次岗,配了多少火铳。”

    阿田把册子合上,塞进怀里。

    “夫人,我在海门港住哪儿。”

    “码头家属区有出租的床位。头人的几个老婆开了个出租铺,一张床一晚两个铜板。你就住那里。跟码头工人住一起,听他们聊天。码头上的人嘴碎,喝了鱼汤什么都往外说——月亮城驻军调走多少、上游水闸蓄了多少水、老魏的施工队明天挖哪段沟。你只管听,不用问。”

    “听来的话怎么传回来。”

    “当天晚上记在草纸上。草纸卷成小卷塞进茶筐夹层里,每五天让阿茶的爹带回来一次。”

    大管事从洞外走进来,手里拎着新编的茶筐。茶筐是双层底的,夹层能塞好几卷草纸,从外面看就是个普通的藤条筐,装满了茶叶谁也看不出来。

    “阿田,你这次去,最要紧的不是看船看兵——是看人。”

    “看什么人。”

    “看唐王在海门港不在。唐王如果在海门港,说明他把重心放在入海口,山里的压力就小。唐王如果不在海门港,他可能去了上游巡视水闸,也可能去了珊瑚屿调配驻军。你在码头上的茶摊上听,那些商人和船老大认识唐王的长相。唐王要是从码头经过,码头上的工人会安静一瞬,鱼市上的妇人会抬头看一眼。你要注意到这一眼。”

    “记住了。”

    阿田接过茶筐,背上包袱。

    沿着铜矿洞外那条踩了十几年的山路往下走。从南越深山到海门港,走路五天,中间要在三个茶农家借宿。

    路过南越山口时,在第一个茶农家住了一晚。茶农是山神夫人的老佃户,杀了一只鸡炖汤,往阿田碗里舀了满满一勺鸡油。

    “小伙子,你这是去哪儿。”

    “去海门港贩茶。”

    “海门港。那可是唐王的地盘。我听人说那地方不收进城税,淡水白送,码头费五个铜板。是不是真的?”

    “真的。”

    “那我也想去。山里种茶种了一辈子,没出过山。”

    “阿叔,你再等等。等夫人说可以了,咱们全山的人都去。”

    第四天傍晚,阿田在海门港码头靠了岸。

    小火轮是从上游搭的顺风船,船老大是个戴国人,收了他三个铜板,一路跟他说海门港的鱼市怎么走、哪家客栈便宜、码头上不能带刀。阿田把船老大的话全记在心里,跳下船时,脚踩在海门港的青石条码头上。

    码头上人来人往。鱼市方向传来剖鱼的腥味和讨价还价的喧哗,商业街上的电灯已经亮了,挂在客栈门口的两盏红灯笼在暮色里格外显眼。码头泊位上停着大大小小十几条船,阿田扫了一眼最靠外的泊位——三条船,船型是平底驳船,盖着油布,船舷吃水压得很深。

    他挑着茶筐走到码头办事处门口,排队交了五个铜板码头费。

    孙账房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摊着进出港登记簿。阿田斜眼扫了一下——登记簿上分四栏:船名、船主、货种、停泊时间。最靠外泊位那三条船的停泊时间栏里,写的是“长期”。

    “姓名。”

    “田七。杞河上游来的茶叶贩子。”

    “货种。”

    “南越秋茶,一担。”

    孙账房头也没抬,在登记簿上写了一笔。阿田交了费,挑着茶筐走进码头正街,找到头人老婆开的出租铺。头人的大老婆正蹲在门口洗菜,听见有人来租床,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一张床一晚两个铜板,包热水。”

    “住五天。”

    阿田在出租铺里放下包袱,把茶筐搁在床底下。走到门口又回头问了一句。

    “嫂子,码头上哪儿能摆茶摊。”

    “鱼市边上有个空摊位,之前是个卖海菜的,回老家了。你想摆就摆,不用交摊位费,只要不挡路。”

    当晚,阿田在鱼市边上的空摊位摆开了茶摊。

    他泡了一壶南越秋茶,茶水金黄透亮,茶香顺着海风飘出去,引了几个刚收工的码头工人过来。一个缺了门牙的老头端了碗蛤蜊汤蹲在旁边,喝一口汤,吸一口茶香。

    “你这茶好闻。比码头食堂的茶沫子强。”

    “大爷怎么称呼。”

    “叫我缺牙老头就行,码头上都这么叫。小伙子你叫什么?”

    “田七。”

    “田七,你这茶多少钱一两。”

    “不贵。你先尝一碗,不要钱。”

    缺门牙老头也不客气,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喝完咂咂嘴,拿袖子蹭了蹭嘴角。

    “你这茶比月亮城的雪芽还香。小伙子,你是南越来的?”

    “南越山里。”

    “南越山里好。南越山里出药材,出茶叶。你跟山神夫人认识不?”

    阿田心里一紧,脸上没动声色。

    “山神夫人?没听说过。”

    “没听说就好。那人不是好惹的。前两天码头上还抓了几个她的探子——有人想拆灯塔,被守塔的残废拿命挡住了。那残废叫柳元朗,死了。唐王拿那三个探子抵了命。”

    阿田端茶壶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给缺门牙老头的碗里续了茶。

    “那探子现在怎么样了。”

    “两个年轻的还关着,在办事处后面那排石屋里。有窗户,还挂了遮阳布。唐王不杀他们,不知道是要审还是要养。”

    “遮阳布?关了人还怕太阳晒?”

    “是啊,我也琢磨不透。”

    缺门牙老头又喝了口茶,往阿田跟前凑了凑。

    “码头外面那三条大船,停了个把月了,没见卸货也没见装货。我问过头人,头人说那是唐王的备用船,不让打听。你们这些贩茶叶的脑子活,你帮我琢磨琢磨——备用船备用船,备的是啥用?”

    阿田端起茶壶给缺门牙老头续了一碗。

    “大爷,我一个卖茶的哪懂这些。不过我们山里人有个说法——船不挪窝,舱里有货。要是空船,风一吹就晃。那三条船你见它晃过没。”

    “没见晃过。稳得很,跟焊在码头上似的。”

    “那舱里肯定有东西。”

    缺门牙老头端着茶碗走了。

    阿田把茶摊收了,回到出租铺。从包袱里拿出那张空白的草纸,用炭条在上面写了几行字。字写得很小,一行挤着一行。

    第二天一大早,他把草纸卷成小卷塞进茶筐夹层里。挑着茶筐走到码头最北边,那里有个脚夫蹲在石墩上等人雇。脚夫不是别人,正是阿茶的爹。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阿田把茶筐递给阿茶的爹。

    “这茶带回去。五天以后再来。”

    阿茶的爹接过茶筐,扛在肩上。头也不回地走了。

    阿田在码头边上站了一会儿,望着远处海面上那道隐约可见的灯塔轮廓。珊瑚屿。他想,阿珠掌柜这几天该来进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