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7章 招揽伙计

    阿珠的小火轮靠在码头上时,阿田正在鱼市边上的茶摊前给一个船老大续茶。

    船老大是莘国来的,姓陈,就是上次在渔栈学摔打鱼丸的那个。喝了两碗南越秋茶,咂着嘴说这茶比他船上的茶沫子强十倍。

    “田七,你这茶真不贵。我在莘国码头买同样的南越茶,价钱翻一倍。”

    “陈老大,我做的是小本买卖,不图暴利。茶是好茶,价钱公道,你喝了觉得好下回再来。”

    阿珠从船上跳下来,手里拎着两篓刚从养殖场捞的海胆。她今天没开拖拉机,坐的是头人的小火轮,因为拖拉机被老魏借去推排水沟的碎石了。

    她把海胆篓搁在码头上,拿袖子蹭了蹭额头上的汗,眼睛扫了一圈鱼市。目光停在茶摊上。停了几息。

    她走过去,把一篓海胆搁在阿田的茶摊旁边,自己在条凳上坐下。

    “来碗茶。”

    “好嘞。掌柜怎么称呼。”

    “叫我阿珠就行。你是新来的?”

    “新来的。田七,杞河上游人,贩茶为生。”

    阿田倒了碗茶递过去。阿珠接过来喝了一口,端着碗没放下,抬眼又看了阿田一眼。这一眼比刚才那一眼更仔细——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你贩茶就贩茶,怎么不挑担走街,反而在鱼市边上摆摊?鱼市上的人都是来买鱼的,不是来买茶的。”

    “码头上的工人收了工总要喝茶。鱼市边上人流量大,租金还不用交。比走街串巷划算。”

    “你倒是会算。你这茶是南越的秋茶。南越山里出来的茶,跟月亮城的差不多,你是南越人?”

    “杞河上游人。茶是从南越贩过来的。”

    “上游人。识字不?”

    “念过两年书,能写会算。”

    阿田把茶壶搁在摊子上,从怀里掏出那张草纸。上面记着这几天卖茶的账目——某日某时,卖茶几碗,收铜板几个。字写得工工整整,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阿珠接过草纸看了一遍。又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把草纸搁在茶摊上。

    “田七,你这手字比码头办事处孙账房的字还齐整。在码头上见过比你字好的,就唐王一个。你一天卖茶能挣多少?”

    “生意好的时候十来个铜板,差的时候五六个。码头费五个铜板,住出租铺两个铜板,吃饭三个铜板。剩不下几个。”

    “那你想不想多挣几个。”

    “想。掌柜有活介绍?”

    “我在珊瑚屿开了个渔栈,菜单天天换,进货出货的账目越来越多。头人的几个老婆帮我端盘子烧灶,没一个识字的。我现在账还记在灶台后面的木板上,炭条写上去手一蹭就花。缺个记账的人。”

    阿珠把茶碗往桌上一搁。

    “一个月三十个铜板,包吃住。渔栈后院有空房间,不用住出租铺。你干不干?”

    阿田心里翻了个个儿——夫人说要想法子上珊瑚屿,这机会自己送上门来了。脸上却只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犹豫。

    “掌柜,我一个卖茶的,没干过记账的活。怕给你记错了。”

    “你怕记错,我更怕你记不错。码头上能写会算的人不是没有,孙账房手底下就有几个徒弟。可那些人一身的衙门味儿,记账跟审犯人似的。我要的是自己的人。你卖茶卖得实在,记账也应该实在。三十个铜板,干不干?”

    “掌柜,你对我是不是太好了点。”

    “不是对你好。是我自己缺人。头人的大老婆管蒸锅还行,拿炭条写字跟鬼画符似的。三老婆倒是认得几个字,可她一沾算盘就头晕。老魏倒是识字,可他在施工队一天忙到晚。孙账房倒是会算,可他是玉娘的人,管的是码头公账,不是我的私账。”

    阿珠把声音压了压。

    “渔栈的账我不能交给外人管——进出货多少、成本多少、利润多少,这些全是商业机密。上次周老大来吃饭,问我海胆从几号格子里捞的,我都没告诉他。你看我表面大大咧咧,心里门清。唐王说做生意跟打仗一样——情报就是命。账本就是情报。我得找个嘴严的人。”

    阿田垂着眼想了想——这女人不是野,是精。他把茶壶里的茶渣倒了,重新续上一壶新茶。

    “掌柜,那我试试。记错了你骂我,别拿鞭子抽我就行。”

    “你怎么知道我拿鞭子抽过人。”

    “码头上的人说的。说有个叫阿珠的掌柜,以前拿鞭子抽过一个鲨鱼头部落的头人,抽了三鞭,一鞭比一鞭狠。还说你会开拖拉机,能自己补轮胎。”

    “消息挺灵通的。你别怕鞭子,只要账记对了,我不拿鞭子抽自己人。你吃过饭没有?”

    “还没。”

    阿珠从海胆篓里掏出两个海胆,拿匕首剖开。橘红的籽肉铺满半个贝壳。把一瓣搁在阿田面前。

    “先吃了。吃完我带你去渔栈看看。今天渔栈有一桌客人是从于阗来的玉石贩子,说要尝尝珊瑚屿的海胆蒸蛋。你跟着我,看我怎么招呼客人,怎么记菜单。等你能把菜单上的菜价全背下来,我就把账本交给你。”

    阿田把海胆籽吃了。籽肉鲜甜,比他山里任何一种野果都甜。

    “掌柜,渔栈现在菜单上有几道菜。”

    “五道。炭烤鲻鱼两个铜板,海胆蒸蛋一个铜板,海菜鱼丸汤一个铜板,凉拌海带丝免费,蛤蜊汤免费。石斑鱼还在养殖场里长着,再过两个月能上桌。到时候菜单加一道清蒸石斑,定价三个铜板。唐王说限量卖,每天只卖六条。”

    阿珠顿了顿,拿手指在桌上画了个圈。

    “你的账本上要单独列一栏——石斑鱼每日限量,卖完就划掉。千万别多卖。他说限量是为了涨价。等口碑传出去,下个月涨到三个铜板,客人还说值。做生意跟养石斑鱼一个道理——鱼苗长肥了再捞,不能一口吃成胖子。我这两个月别的没学会,这一套学会了。”

    阿田拿出炭条在草纸背面记下来,嘴里跟着念了一遍:“炭烤鲻鱼二铜板,海胆蒸蛋一铜板,海菜鱼丸汤一铜板,凉拌海带丝免费,蛤蜊汤免费。石斑鱼限量六条,定价三铜板。”

    阿珠偏头看了一眼那张草纸。字迹跟她刚才报的一字不差。她点了点头。

    “走吧。带你去渔栈。”

    小火轮开了半个时辰,靠上珊瑚屿栈桥。

    阿田跳下船,脚踩在礁石上,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崖顶那座灯塔。

    塔身用青石条砌成,菲涅尔透镜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塔基旁边的石屋里隐约传出蓄电池充电的嗡鸣声。

    “那是灯塔。守塔的是阿蔓,养殖场的场长,也是唐王的女人。她每天天黑开灯天亮关灯,除了台风天从不间断。你去渔栈记账,跟她打交道最多——她每天从养殖场给渔栈送海胆和石斑鱼苗,货单要你签收。你签收的时候别跟她多聊,她不怎么说话,但眼睛毒。你要是记错海胆的格子号,她会拿匕首敲你的账本。”

    “格子号?”

    “养殖场分了几十个网格,每个网格养的东西不一样。一号到十号是海胆格,十一到二十是石斑鱼格,最深的是砗磲格。不同格子出的海胆肥瘦不一样,价格也不一样。我的菜单上只写‘海胆蒸蛋’,但成本账上要分格子算——一号格的海胆最肥,进价最高,蒸蛋羹的时候只用一号格的,三号格的晒干了给码头食堂。客人吃的是蛋羹,他们不知道海胆从哪个格子来。我得知道。”

    阿田忍不住多看了阿珠一眼。这女人比山神夫人说的要精明得多。

    “掌柜,你记得这么细?”

    “不是我自己记的。阿蔓教我的。她说渔栈的菜好吃不好吃,一半靠厨子,一半靠食材。食材哪里来、怎么养、什么时候捞——这些全在账本上。你以前是贩茶的,应该懂这个理——茶好不好喝,茶树长在哪片山头最关键。海胆好不好吃,长在哪个格子最关键。她管山头,我管锅灶。鱼苗养肥了再捞,成本低了利润才高。”

    阿田上了崖顶。渔栈前面的油布棚子里已经坐了一桌客人,是于阗来的玉石贩子,三男一女,桌上摆着炭烤鲻鱼和海胆蒸蛋,正拿玉石样品的碟子当筷架用。

    阿珠把阿田领到灶台旁边。灶台后面的木板上密密麻麻写满了炭条字,有划掉的,有改过的,有写着写着被水花溅湿了的。

    “这是上个月的账。你看得懂吗?”

    阿田凑近看了一会儿。字迹潦草,但内容清晰——某日某桌,鲻鱼几条,海胆几只,收铜板几个。某日补给船到,进鲻鱼几条,海胆几只,付铜板几个。

    “看得懂。掌柜的账记得很细。”

    “细管什么用。下雨天一潮,炭条就花。你来了,第一件事就是把木板上的账全誊到草纸上。第二件事,从今天起每一桌每一笔都另记。第三件事——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

    阿珠把手按在灶台旁边一个新钉的木格子上,“补给船每次来送货,货单要一式两份。一份给我,一份存进这个木格子。货单上签字的人是你。弄丢了货单,三十个铜板扣一半。”

    “为什么货单这么要紧。”

    “因为补给船不是我一个人的。补给船是从海门港码头开过来的,船上的货是钱夫人从永济城统一调配的。米、面、油、盐、陶碗、竹筷、油布——这些全是钱夫人的物资。物资领用要有签收,签收就是钱夫人的账。我欠钱夫人的物资月底要结账,结账凭的就是你签字的货单。你签一个字,我就欠钱夫人一笔账。你签错了,我就还不清。钱夫人那人什么都好,就是对账目较真。她说账目不清的人不能合作。”

    阿田点了点头。

    “掌柜,我明白了。货单就是你的信誉。”

    阿珠盯着阿田看了两息,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对。就是信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