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3章 流落荒岛

    松本的船消失在海平面上之后,阿珠摘下了蒙眼布。

    礁石滩不大,比珊瑚屿小得多,站在这头能看到那头。

    岛中间是几块摞在一起的火山岩,岩石缝里长着几丛矮灌木,叶子被海风吹得全朝一个方向歪。

    沙滩是碎珊瑚和贝壳渣子铺的,踩上去硌脚。

    没有淡水,没有椰子树。没有能遮太阳的地方。只有松本丢下的两竹筒淡水、一包干饼和一张旧渔网。

    阿珠站在沙滩上,赤着脚,披肩被海风吹得在身后乱飘。低头看了看脚下的碎珊瑚,又看了看四周的海——四面全是一样的灰蓝色,分不清东南西北。

    “这地方比珊瑚屿差远了。连棵椰子树都没有。”

    阿蔓盘腿坐在岩石旁边,拿匕首在沙子上划拉。划了几下把匕首往沙子里一插,抬起头,嘴角抽了一下。

    “何止没有椰子树。连海胆都没有。我刚才在礁石缝里摸了一遍,空的。除了藤壶什么都没有。藤壶还得拿匕首撬,撬半天指甲盖那么点肉,还不够塞牙缝。”

    “这帮天杀的——连个遮太阳的棚子都不给我们留。你头上晒不晒。”

    “晒。但比在船上闻那几个九州人的脚臭强。那船舱里一股咸鱼加臭脚丫子味,我差点把隔夜的海胆蒸蛋吐出来。你说这岛以前有人来过吗。”

    阿珠在岩石旁边蹲下来,拿手遮着额头往岛中间看了一圈。

    “不像有人来过。沙滩上没有脚印,岩石上没有刻痕,连个烧过的贝壳都没有。松本挑了个连海鸟都不来的地方。他倒是会挑——这种岛在航线上没人会停,我们喊破喉咙也没人听见。”

    “也不是全没好处。至少听不见缺门牙老头打呼噜了。昨晚他那个呼噜震得工棚顶上的棕榈叶都在抖,我隔着两堵墙都听得见。你倒好,睡得跟头人三老婆一样死——被人绑了都没醒。”

    “你还嫌他打呼噜。他那呼噜跟了我大半个月,哪天听不见我还睡不着。你说他昨晚发现我们被绑了以后,会不会哭。”

    “不会哭,但会骂人。他骂人的时候喜欢拿勺子敲锅沿——当,当,当,敲三下骂一句。上次田七放火烧商业街,他拿勺子敲了一整夜的锅。骂了整整一宿没重样。”

    阿珠愣了一下,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我们被绑的时候账本掉在石阶上,他捡起来会不会帮我擦。那账本上记着渔栈开业以来每一笔账——第一笔是周老大吃的炭烤鲻鱼,第二笔是于阗玉石贩子点的海胆蒸蛋。我还没记完,石斑鱼限量那栏还空着。”

    “账本在沙滩上。扉页卷了,里头的字没花。”

    阿蔓欠身从旁边沙滩上捡起账本递给阿珠。

    “炭条写的字经得住水。你记的那笔‘石斑鱼限量六条定价三铜板’我看见了,清清楚楚。头人的三老婆现在肯定在珊瑚屿替你管账。她虽然不会写字,但端盘子端了好几个月,哪桌点了几个菜她全记在脑子里。说不定比你的账本还准。”

    “你说她们现在在干什么。缺门牙老头肯定在发电报。赵铁山肯定在骂人。头人肯定在拿鲨鱼牙冠砸桌子。他那个鲨鱼牙冠上次砸坏了一只角,再砸就秃了。”

    “头人的三老婆肯定在哭。她昨晚被绑在灯塔柱子上,手里还攥着竹梆子。松本说别怕不伤你——她肯定吓坏了。平时她嗓门最大,昨晚被人堵了嘴,连踢翻铜铃铛都没把缺牙老头吵醒。”

    阿蔓把匕首从沙子里拔出来,拿手指抹了抹刃口上沾的沙子。垂下眼睛,语调忽然沉下来。

    “他们要是找到我们——会不会嫌我们脏。被绑了一夜,蒙着眼,头发里全是海盐,衣服上沾着九州船舱里的臭鱼味。”

    “我男人要是敢嫌我脏,我拿扳手敲他脑袋。你男人要是嫌你脏,你拿匕首撬他海胆。”

    阿珠把一颗贝壳碎片从沙子里抠出来,攥在手心里。

    “不过说真的——你嫌不嫌我。以前在岛上我天天跟你斗嘴,抢唐王被窝,抢海胆货单,抢缺牙老头的最后一碗蛤蜊汤。这回被绑在一条船上,蹲在同一个荒岛上,以后回去还要一起养孩子。你说咱俩这算什么缘分。”

    “孽缘。”

    阿蔓把匕首插回沙子里,拿手指在沙子上画了个圈。

    “我在珊瑚屿住了三年,一个人。头人偶尔来送网,缺牙老头偶尔来送汤。后来你来了,一来就跟我抢唐王。我气得拿匕首撬了三天海胆壳,撬完了炒了一锅海胆炒饭,一口没给你留。”

    “我知道。那锅炒饭我闻着味了。你在灶台后面一个人吃,我在外面吃缺牙老头的蛤蜊汤。那时候我就想——这个阿蔓,炒饭都不给我留一口,太小气了。”

    “后来我怀孕了,你第一个跑过来让我躺着别动,说养殖场的海胆苗你来撬。我当时想——这个女人,炒饭不给我吃,撬海胆倒是抢着替我干。你这人真奇怪。”

    阿蔓拿匕首在沙子上划了一道线,把那粒石子在沙子上滚来滚去。

    “那是因为你怀的是唐王的种。我气你跟我抢男人,但我不气你怀孩子。孩子是无辜的。再说你那个扳手太吓人了,我怕你动了胎气拿扳手砸我。”

    “我砸谁也不会砸你。你是我在岛上除了缺牙老头以外最亲近的人。虽然你炒饭不给我吃,但防波堤上风大的时候你会把你的麻布披肩分我一半。你嘴上说不管我,手比谁都诚实。”

    阿珠把披肩拢了拢,海风把沙子吹起来打在脚踝上。

    “咱俩蹲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你说唐王什么时候能找到我们。”

    “两天之内。松本不敢把我们送回珊瑚屿,但也不敢把我们带到九州。他把我们丢在这里——这里离航线的距离他算过,铁船从海门港出发到这片海域用不了两天。他说最安全是对我们安全——这话不假。他怕铁船,不是怕我们。”

    阿蔓把匕首拔出来在岩石上磨了磨刃口,继续用那种念货单的语调说。

    “他把匕首还给我了,还留了网。他怕我们死了唐王找他索命。不过两天也够呛。淡水只有两竹筒,干饼只有一包。岛上没有椰子树,没有淡水来源。我们省着喝,一人一天半筒,撑两天。第三天要是还没人来——我们就得喝自己的尿。”

    阿珠把脸埋在阿蔓肩膀上,闷闷地说。

    “你说话怎么跟念货单似的——淡水两竹筒、干饼一包、存活时间两天。你是不是还算了每天摄入多少大卡。”

    “算了。不够。但我们肚子里有两个小的。饿我们也不能饿他们。你这包里还有没有藏什么东西——你平时在工棚里什么都藏。”

    阿珠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一个小油纸包。打开油纸,里面是两块压扁了的蛤蜊煎饼,还是温的——被她贴身捂了一夜加半天。

    “昨天晚上在食堂灶台后面偷藏的。本来想留着半夜饿了吃,结果还没到半夜就被绑了。这两块饼我一直贴身藏着,在船舱里没敢动,怕被搜出来。你一块我一块。”

    “你藏东西的本事比头人的三老婆还厉害。贴身藏了一夜加半天——那几个九州人搜身的时候没发现?”

    “他们只搜了包袱,没搜身上。大概觉得孕妇不会藏东西。这几个人绑孕妇连绳结都不会打——松本拿绳子绕了好几圈打了个死疙瘩,还不如我在码头捆鲻鱼的绳结牢。”

    阿蔓接过一块蛤蜊煎饼,掰成两半,把其中一半又包回油纸里。

    “留一半给明天。另一块你吃。松本留的干饼太硬,硌牙。还是你的蛤蜊煎饼好吃——缺牙老头的手艺。他要是知道我们在这岛上啃他做的煎饼,肯定又拿勺子敲锅——当当当,敲三下骂一句。你说咱俩的肚子怎么办。蹲在这个破岛上,连个平整的铺位都没有。珊瑚屿工棚的铺位虽然硬,好歹有干草垫着。”

    “拿渔网叠几层铺在沙滩上。松本留的这张渔网虽然破,但叠厚了比干草还软。你躺上面,我在旁边守着。”

    阿珠站起来抖开那张旧渔网,叠了好几层铺在岩石旁边的沙地上。铺完用手掌压了压,回头对阿蔓说。

    “还行。比船舱底板舒服。阿蔓你先躺下歇歇,昨晚在船上你一夜没合眼。我守上半夜,你守下半夜。”

    “等一下——你肩膀上怎么了。”

    阿蔓忽然伸手把阿珠的披肩往下拉了拉,露出锁骨下面一道青紫色的勒痕,是昨晚被反绑时麻绳勒的。

    “麻绳勒的。不疼。你的手腕不也勒红了。”

    阿珠低头看了看阿蔓的手腕。伸手把那卷油纸撕下一条,蘸了点竹筒里的淡水,轻轻擦阿蔓手腕上那道红痕。阿蔓没有躲,安安静静让她擦。

    擦完从沙地上捡起一粒贝壳碎片,搁在阿珠手心里。

    “这个给你。刚才在沙子里捡的,形状像个扳手。你留着。等回去以后拿给缺牙老头看——这是你在荒岛上捡的护身符。”

    “扳手护身符。亏你想得出来。你呢,你给自己捡什么了。”

    阿蔓从自己披肩里掏出一样东西——一粒小小的珊瑚石,被海水冲得光滑圆润,形状像个海胆。

    “昨天在礁石缝里捡的。还没被绑的时候。本来想带回去放养殖场当标本。这粒珊瑚石以后放在孩子摇篮旁边,辟邪。你在荒岛上捡扳手护身符,我在荒岛上捡海胆珊瑚石。咱俩连捡破烂都捡得不一样。”

    阿珠把那粒扳手形状的贝壳碎片攥在手心里。

    两个人靠在一起盖着麻布披肩,渔网垫在身下,听着海浪一下一下拍在礁石上。

    天全黑了,没有灯塔的光,只有海面上偶尔泛起的磷火。

    “阿蔓。你说缺牙老头明天煮汤的时候,会不会多煮两碗搁在灶台上,等我们回去喝。”

    “会。但他不放姜。咱俩闻不得姜味。他煮蛤蜊汤已经养成了不放姜的习惯——戒不掉了。以后海门港的蛤蜊汤全都不放姜,改放红藻粉。咱们这一趟被绑,倒把蛤蜊汤的配方彻底改了。”

    阿珠抬起手,把那粒扳手形状的贝壳碎片放进嘴里轻轻咬了一下。贝壳在牙齿间发出极细微的咔哒声。

    “明天天亮唐王要是还没来——我就用这粒贝壳当扳手,在这岩石上刻一行字。”

    “刻什么。”

    “刻——唐王你快点来,你两个老婆快饿死了。再加一句——缺牙老头,蛤蜊汤多煮两碗,不放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