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4章 孕妇荒岛求生

    天刚蒙蒙亮,阿珠被海风吹醒。

    后背硌着渔网下面的碎珊瑚,脖子有点僵。

    阿蔓还靠在旁边睡着,麻布披肩滑到沙滩上,头发被海风吹得盖住了半张脸。远处海面上空荡荡的,连条渔船的影子都没有。

    阿珠撑着沙滩坐起来,把披肩重新盖在阿蔓身上。

    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走到岩石旁边检查昨天剩下的那半块蛤蜊煎饼和两竹筒淡水。

    煎饼还在油纸里包着,没被海鸟叼走,淡水剩了一筒半。

    “阿蔓,起来。天亮了,该清点物资了。跟你在养殖场每天早上海胆货单一样——咱们也来清点一下荒岛存货。”

    阿蔓翻了个身,拿手背揉着眼睛坐起来。头发上沾着碎珊瑚渣,打了个哈欠,朝四周看了一圈。表情从刚睡醒的茫然慢慢变成了认命。

    “荒岛存货清单。两竹筒淡水,一筒半。干饼一包,蛤蜊煎饼半块。匕首一把。账本一本。旧渔网一张。两个孕妇。没了。”

    “还有你那把匕首。淡水省着喝,一人一天半筒,今天还能撑过去。明天要是还没人来——得想办法接雨水或者找别的淡水来源。”

    阿珠蹲在岩石旁边,拿手指在沙地上画了个圈。

    “我昨晚想过了。这个岛虽然小,但岩石缝里的灌木是绿的,说明底下有水。挖沙坑,挖到湿沙层,渗出来的水能喝。”

    “你在拖拉机底下钻惯了,知道怎么找渗水。我只会找海胆——海胆壳里有海水,不能喝。你那个挖沙坑的法子从哪儿学的。”

    “老魏说的。他在海门港工地教过我——沙坑渗水是野外最稳妥的淡水来源,比喝海水强一万倍。海水越喝越渴,沙坑水至少是淡的。挖沙坑费力气,咱俩轮着挖。不能让一个人把力气全用光——肚子里有孩子,谁也不能逞能。”

    阿蔓把匕首从沙子里拔出来,走到阿珠蹲着的岩石旁边。

    拿匕首在岩石下的沙地上画了个圈。

    “就在这儿挖。岩石挡住风,沙子看着也比沙滩上的细。细沙子渗水快。挖多深。”

    “先挖两尺。老魏说沙坑水一般在湿沙层下面半尺到一尺的位置。挖到沙子颜色变深就差不多了。你挖上面,我挖下面——别蹲着,跪着挖省腰力。”

    阿珠绕到岩石另一侧,跪在沙地上开始往下刨。

    沙子还算松,但越往下越紧,挖到一尺多深时指甲缝里全是沙粒。

    阿蔓那边速度也不慢。匕首撬松沙子,用手扒拉出来,跪在沙坑边上额头已经沁出了汗珠。

    “你说咱们俩一个开拖拉机一个养海胆,怎么到了荒岛上干的还是力气活。以前在岛上抢海胆货单,现在在荒岛上刨沙坑。咱俩是不是上辈子欠了谁。”

    “欠了唐王。他倒好,在铁船上喝茶等电报。我们在这儿刨沙坑。挖到了——沙子变颜色了。”

    阿珠手下刨开的沙层从干白变成了浅褐色。再往下挖了几寸,沙粒开始发潮。阿蔓把匕首插进湿沙层里搅了几下,抽出来时刃口上挂着泥浆。

    沙坑底部慢慢渗出一小洼浑浊的水。沙粒在水里翻了几翻,水面一点点往上涨。

    “是淡的。”

    阿蔓蘸了一滴搁在舌尖上,对着阿珠点了点头。

    “比竹筒里的水差了点,但能喝。不咸,有点泥腥味。这破岛总算给了我们一样东西。”

    “用匕首在岩石上掏个小凹槽。渗出来的水接在竹筒里,澄清了再喝。泥腥味比渴死强。不过咱俩现在最缺的不是水——是吃的。”

    阿珠转过身,把视线投向退潮后露出来的那片湿漉漉的礁石。礁石上密密麻麻附着藤壶,壳上的纹路在晨光里泛着灰白色的光。

    “藤壶。昨天撬了几只嫌肉少——今天把整片礁石全撬了。藤壶肉少也是肉,架在匕首上烤熟了比干饼管饱。再说了,我们两个连拖拉机履带铜套都能拆的女人,还怕藤壶壳硬。你撬左边我撬右边。”

    阿蔓站起来,拿匕首在礁石上撬下一只藤壶。

    藤壶壳和礁石黏得死紧,匕首尖别进壳缝里用力一拧才掰下来。

    连着撬了好几只,手上沾满了碎壳渣和海藻末。

    “这藤壶撬起来比海胆费劲。海胆壳一撬就开,藤壶死命黏在石头上。咱俩以前的恩怨,撬完这片藤壶一笔勾销。”

    “撬藤壶就一笔勾销了?我还以为你要我拿海胆炒饭赔你。好——一笔勾销。以后回去谁也不许翻旧账。谁翻旧账谁洗碗一个月。渔栈那些碗全归她洗。”

    阿蔓撬下一只藤壶搁在礁石上,嘴角挑起一丝难得的笑意。

    “那你输定了。我从来不翻旧账。你那个扳手记仇——上次缺牙老头偷吃了你一碗海胆蒸蛋,你记了半个月。”

    “后来他在蛤蜊汤里多放了双倍蛤蜊赔我,我才消气。头人老婆说我这叫翻账本式记仇。”

    两个人撬了小半个时辰,礁石上的藤壶差不多被清理干净了。

    阿蔓拿披肩兜着撬下来的藤壶回到岩石旁边,阿珠捡了几根被海水冲上岸的干枯灌木枝,又扒拉了些晒干的海藻丝当引火绒,在沙滩上堆了个小火堆。

    阿蔓蹲下来拿匕首一下一下刮火石。火星溅在火绒上冒了几缕青烟,噗地灭了。

    “火石打滑。海藻丝太潮。昨晚露水把什么都打湿了。”

    阿珠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两张从账本上撕下来的草纸。

    那是渔栈账本最后两页空白页,她昨晚摸黑撕下来的。用指尖点了点纸面,递给阿蔓。

    “用这个引火。账本是干透了的——炭条写的账页我一直贴身捂着,体温烘了一夜,比海藻丝干十倍。拿最后两页空白页引火,前面记了账的那些我舍不得烧。第一笔账是周老大吃的炭烤鲻鱼,第二笔是于阗玉石贩子点的海胆蒸蛋——烧了我就记不清了。”

    阿蔓接过草纸,拿匕首把纸裁成细条,重新打火。纸着了,火苗舔上干枯灌木枝,一股白烟在沙滩上升起来。

    她拿匕首尖翻动着藤壶,壳被火舌舔得滋滋响。

    “等回去了让孙账房给你换本新的。这本熏了火燎的账本留着当传家宝——渔栈第一本账本,经历了九州人绑架、荒岛求生,扉页上还沾着海胆黄。你说这藤壶烤熟了是什么味道。会不会也跟海胆蒸蛋一个味。”

    “别做梦了。藤壶就是藤壶,烤熟了咬开里面只有指甲盖那么点肉,比蛤蜊还小。撒不了红藻粉,没有酱油,没有盐——除了海风自带的那点咸味,什么调料都没有。唯一的调味料是饿。”

    阿蔓拿匕首尖拨出两只烤熟的藤壶,搁在岩石上晾了晾。

    挑出肉来分给阿珠一半。藤壶肉烤熟后缩得更小了,但嚼在嘴里有一股极浓的鲜甜,是海水本身的味道。

    “比干饼好吃。那个九州干饼嚼起来跟啃鞋底似的。咱们珊瑚屿食堂随便一道菜都能把它比下去——缺牙老头的蛤蜊汤、头人大老婆的海胆蒸蛋、你烤焦的鲻鱼,哪个不比九州干饼强。”

    “我烤焦的鲻鱼你都敢提。上次那条烤焦的鲻鱼你不是嫌硬不肯吃,全推给缺牙老头了。”

    “那是因为我没吃过藤壶。现在觉得藤壶比烤焦的鲻鱼好吃。你说要是以后渔栈菜单上加一道炭烤藤壶——会有人点吗。”

    “定价两个铜板一盘。菜单上写——荒岛求生同款藤壶,阿珠阿蔓亲测可食。保证有人点,周老大第一个点。他就爱吃稀奇古怪的东西,上次海胆蒸蛋他一个人吃了三碗。不过藤壶不能多吃——壳太硬,吃多了肠胃受不了。咱俩现在没大夫,不能吃坏肚子。把剩下的藤壶晒干,明天当存粮。”

    阿蔓点了点头,把剩下的藤壶摊在岩石上让太阳晒。

    正午太阳挪到头顶,岩石上的藤壶壳被晒得发白

    。阿珠把渗出来的沙坑水倒进两个竹筒,又往沙坑里补了些新沙子——老魏教的,沙坑滤水层要常换,不然水会越来越浑。

    “阿珠,天全黑了我们怎么过。昨晚有月亮,今晚看着像要阴天。要是连星星都没有——这岛上伸手不见五指。我怕黑。在岛上守了三年,从来不怕黑,灯塔有光,这里没有。”

    “我们也有光——火堆。灌木枝省着烧,烧一整夜不够,但点一小堆到天亮还行。咱俩轮流守火。上半夜我守,下半夜你守。睡不着就聊天。”

    阿珠往火堆里添了根灌木枝,火星溅起来飘了几下。

    “你昨晚说咱俩连月事都同一天来,以后要是生也同一天生。那接生怎么办。”

    “两个产妇同时发动,岛上接生婆只有一个——头人的三老婆。她到时候肯定急得团团转,左边喊阿珠掌柜用力,右边喊阿蔓场长使劲。缺牙老头在工棚外面烧热水,端进来一盆又一盆。头人在产房门口走来走去,鲨鱼牙冠歪了都没人帮他扶。”

    “赵铁山呢。”

    “赵铁山肯定在产房外面擦火铳。他上次跟我说的——阿蔓场长你生孩子那天我带护港队在门口守着。我说你擦火铳干什么,他说万一孩子生下来跟他一样能扛枪呢。他连孩子的满月礼都准备好了——一把小号火铳模型,木头削的。”

    两个人笑了起来,笑声在荒岛礁石间显得又脆又孤单。

    阿蔓笑完拿匕首拨了拨火堆,火光照在脸上把晒了一天的皮肤映得发红。

    “你说唐王给两个孩子取什么名字。”

    “不知道。但肯定跟海和岛有关系。我们的孩子是在珊瑚屿怀上的——就那间海蚀洞里的海景房,玻璃嵌在洞壁上,涨潮的时候海浪从玻璃外面拍过去。唐王说海景房是给咱们两个住的,结果住着住着就住出孩子来了。他的名字里最好有个海字或者屿字。”

    “那你的孩子叫李屿,我的孩子叫李海。”

    “不行。屿字是我先看上的。你叫李海,我叫李屿。反正都是一家人,名字可以换着叫。你这几天肚子踢得厉害不厉害。”

    “昨天晚上在九州船舱里踢了一夜,大概是嫌船板太硬,现在倒安静了——可能藤壶肉合胃口。你那个呢。”

    “我这个倒乖,从被绑到现在一动不动。我有点担心。你说会不会是被麻绳勒的——我们被绑了一夜,反绑的胳膊压着肚子。它一直没动过。以前在珊瑚屿每天下午都要踢几脚。”

    阿蔓放下匕首,把耳朵贴在阿珠肚子上。

    听了一会儿,又拿手掌贴着肚子。

    阿珠看着阿蔓的表情,想从上面找到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