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7章 找到了
海棠号在西南方向的海面上兜了整整一天。
阿宽蹲在船头,两只手死死抓着船舷栏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海面。每经过一座礁石滩,赵铁山就问一句“是这座吗”,阿宽摇头,船就继续往前开。
第一座沙滩是白的,不是。
第二座岛中间没有黑色火山岩,不是。
第三座岛上长了几棵歪脖子椰子树,阿宽盯着看了半天,还是摇头。
“不是。那个岛上一棵树都没有,连棵歪脖子的都没有。我记得清清楚楚——松本把船靠在那片礁石滩东边,因为东边的水最深,船底不会搁浅。他还骂了一句,说连个栓缆绳的树都找不到。岛中间是几块摞在一起的黑色火山岩,形状像个趴着的牛。”
日头偏西时,前方海平面上浮出一小片礁石滩。
阿宽从船头站起来,手指着那片礁石滩。
“就是那座!中间那几块黑石头——就是那座!松本就是把船靠在东边那片深水区,我们踩着礁石把人送上去的。那两个孕妇就搁在岩石旁边,留了两竹筒淡水、一包干饼和一张旧渔网。”
李辰举起望远镜。
礁石滩越来越近,能看清岛中间那几块摞在一起的黑色火山岩了。
岩石旁边有东西在动——不是海鸟,是两个人影。一个坐在岩石上拿手遮着额头往这边看,另一个站在沙滩上手里攥着什么东西,披肩被海风吹得在身后飘。
阿珠的声音隔着老远就传过来了,嗓子有点哑但中气十足。
“阿蔓你看——铁船!是铁船!我就说他能找到我们!那个烟囱冒的黑烟——全东海只有这一条船冒这种烟!”
阿蔓从岩石上站起来,眯着眼看了一会儿。拿匕首在岩石上敲了三下——那是养殖场防波堤上用的信号,三声代表“安全”。
“是海棠号,船头那个缺口——上次试炮的时候磕掉一块铁皮,还没补。就是它。”
赵铁山把船靠上礁石滩东侧的深水区。
栈桥没有,舢板也没有,李辰直接从船舷上跳进齐腰深的海水里,蹚着水上岸。
阿珠光着脚从沙滩上跑过来。账本掉在沙滩上也顾不上捡,跑到一半脚下的碎珊瑚硌了脚底板,踉跄了一下,被李辰一把拽住。
阿蔓跟在后面,手里还攥着匕首,走得比阿珠慢,嘴唇抿成一条线,但嘴角在微微发抖。
“你们两个——有没有受伤。孩子怎么样。”
李辰把阿珠扶稳,回头看了阿蔓一眼。目光从阿蔓脸上移到她微微隆起的肚子上,又移回脸上。
“没受伤。就是饿。干饼昨天就吃完了,藤壶吃了两顿,现在看到藤壶壳就想吐。孩子没事——昨天晚上我摸肚子的时候它终于动了,踹了我好几脚,大概是在抗议伙食太差。”
阿珠拿手背蹭了一下脸上的沙子,在阿蔓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
“她昨天担心孩子不动,阿蔓把耳朵贴在她肚子上听了半天。后来动了,阿蔓说这孩子以后肯定是个慢性子——跟她娘一样。”
“藤壶撬了三顿,实在撬不动了。壳太硬,你的匕首都撬出豁口了。”
阿蔓把匕首翻过来给李辰看刃口上的豁口。
“还说我慢性子,你自己撬藤壶的时候比谁都急。那个松本把我们丢在这里的时候说留够淡水和干粮——水昨天就喝光了,沙坑渗出来的水一股泥腥味。干饼三个人分都不够。他留了两竹筒淡水、一包干饼和一张破渔网,连个遮太阳的棚子都不给我们搭。他说最迟两天就能找到我们——今天已经是第三天了。”
“路上遇到松本留下来带路的伙计,绕了大半天才找到这片礁石滩。这片海域珊瑚屿的海图上没有标记,附近暗礁太多,铁船吃水深,赵铁山绕着暗礁走了不少冤枉路。”
阿珠一抬头就看到了阿宽。
阿宽缩在船头栏杆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两只手还死死抓着栏杆。
阿珠的脸色当场变了——从刚见到李辰的高兴,到看见阿宽时那种压了好几天的火气重新翻上来,只用了两息。
“那个是谁。是不是松本船上的伙计。我记得他的脸——绑我们的时候就是他堵的嘴!就是他!他拿布团塞我嘴里的时候手还在抖,我还以为他良心发现。结果他手抖归抖,布团塞得一点没松。”
“阿蔓,你看那个人——是不是那天晚上拿绳子的那个。他手腕上那道勒痕是握刀磨出来的。”
阿蔓眯着眼看了一会儿,把匕首从左手换到右手。
“是他。他就是那个年纪最小的,绑我们的时候不怎么说话。他负责搬火铳,搬完还拿匕首柄砸了铁皮柜的锁。”
阿珠弯腰从沙滩上捡起一块半个巴掌大的碎珊瑚,掂了两下朝船头方向冲过去。
阿宽从船头栏杆上缩下来,蹲在甲板上抱住了脑袋。
“不是我绑的!是松本绑的!我只是搬火铳的!我没动手打你们——你们自己说,我碰你们一根手指头没有!我就是跟着跑腿的!”
“那个堵嘴的布团是松本让我塞的,我不塞他就得塞,他塞肯定比我还用力。再说松本让我来带路——我要是不来,唐王的铁船不知道要找到什么时候。你们打我可以,别打脸行不行——我姐在萨摩港口开鱼干铺,铺子门口晒了三排鲣鱼干,左边那排最贵的。你们把我打毁容了我姐认不出我。”
“带路?你是松本留下来擦屁股的吧!他怕我们死了唐王找他索命,才派你来带路——你这叫良心发现?你这叫怕死!你刚才说别打脸——你堵我嘴的时候怎么不怕我脸疼?”
阿珠把碎珊瑚举起来要往阿宽身上砸。
李辰伸手把碎珊瑚从她手里拿下来,搁在船舷上。
“阿珠,先别砸。他带路算赎罪——没有他,我们还要在这片礁石滩上多找一天。你留着力气回海门港慢慢收拾他。阿宽,把头抬起来。你说松本是你堂兄,他现在往哪去了。”
阿宽从甲板上爬起来,缩着脑袋不敢看阿珠。
“他回萨摩了。他说要赶在铁船之前到萨摩,跟岛津家老报信。但他不敢说实话——他说两个孕妇的事一个字不许提,只说踩点没踩成。他还让我们把绑人的事全推给长州藩,反正萨摩跟长州打了快两年,这借口没人查得清。他脸上的青紫印瞒不了人——他跟黑田站在一起,岛津家老一眼就能看出他们都在中山国挨过打。”
“松本。岛津。萨摩。赵铁山,把海图拿来。萨摩港口外面那片鬼齿礁的水道,阿宽你是不是也知道怎么绕。”
阿宽点了点头,又赶紧摇头。
“我知道一些,但没阿勇熟。阿勇是中山岛的人,他跑九州航线跑了二十趟——我只跑过五六趟,还是跟着松本的船跑的。水道我认路,但竹竿测水深没他准。他拿竹竿测水深的那手本事是家传的,我不行。”
阿勇从驾驶舱探出头来,手里攥着那根刻满刻度的竹竿。
“水道我熟。鬼齿礁西侧深水航道满潮时一丈二,退潮时八尺,贴象鼻子礁左转。到了萨摩码头,炮台是木架子,火药库在山崖后面——这些我在中山国就跟唐王说过了。阿宽你带路赎了一半罪,剩下的一半靠你自己。”
阿宽缩着脖子看了一眼阿勇,又看了一眼还在气头上的阿珠和阿蔓,声音很小。
“唐王,到了萨摩你打算怎么处置松本。他是我堂兄,但他绑人这事我劝过——他不听。他说富贵险中求,比中山国肥十倍。现在好了,铁船追到家门口了,他还在做梦。我姐的鱼干铺就在码头边上,铁船要是开炮,铺子第一个被轰。你能不能——”
“怎么处置松本,要看岛津的态度。岛津要是交人,我跟萨摩藩还有得谈。岛津要是不交——鬼齿礁挡不住铁船,木炮台更挡不住。至于你姐的鱼干铺,只要她不拿鱼叉捅我们,铺子照开。”
阿珠把碎珊瑚从船舷上捡回来,拿在手里掂了掂,忽然笑了一下。
“阿蔓你听到没有。阿宽的姐姐在萨摩开鱼干铺。等到了萨摩,我们上岸买两斤鲣鱼干,让阿宽付钱——就当赎罪。这碎珊瑚我先收着,到了萨摩找到松本,第一下我砸,第二下你砸。”
“不光买鱼干。让他姐亲手烤,撒红藻粉,不放姜。”
阿蔓把匕首插回腰间,伸手摸了摸阿珠的肚子,又摸了摸自己的。
“藤壶吃了两顿,现在就想吃口热饭。”
“你刚才说藤壶撬了三顿实在撬不动了——你怎么撬了那么多。”
“总共吃了两顿。第三顿撬了一半发现没火了,生吃太腥,就没吃。我把剩下的藤壶晒干了想留到今天当早饭,结果涨潮冲走了。阿珠气得拿贝壳在岩石上刻了一行字。”
“刻了什么。”
“唐王你再不来,我们就划渔网回去了。加一句——松本你等着,我记住你脸上的青紫印了。还有黑田,他脸上那道刀疤我也记住了。”
阿宽蹲在船头栏杆后面,缩着脑袋小声嘀咕了一句。
“松本还让我跟你们说,万一出了事他愿意拿命抵。现在他这条命怕是不够还了。唐王,我姐的鲣鱼干真的很好吃,左边那排最贵的那种,烤出来滋滋冒油。你们到了萨摩我先请你们吃一顿——就当替我堂兄赎罪。赎不了全部,至少赎个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