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8章 撒谎
松本的船靠上萨摩码头时,天还没亮透。
码头上的火绳枪兵刚换过岗。
新上哨的兵士歪靠在栈桥栏杆上打哈欠,老远看见松本的船帆才不情不愿地直起腰。船板上空荡荡的,没有货,没有人质,只有三个满脸疲惫的浪人和船舷上一排匕首戳出来的凹痕。
黑田蹲在码头边上,脸上的旧刀疤被晨雾打湿了,泛着暗红色的光。
看见松本从船头跳下来,扫了一眼空空的船舱。
“人呢。铁锭样品呢。你不是说去海门港踩点,带几个伙计装成铁锭商人,摸清楚码头防备就回来。去了这么多天,货没了,人少了,就你们三个回来了。阿宽呢。你脸上的青紫印怎么更深了。”
松本把匕首解下来搁在栈桥木桩上。拿袖子蹭了蹭脸上的青紫印,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极快,像是在肚子里翻来覆去编了几十遍。
“踩点没踩成。海门港防备太严——码头上有护港队巡逻,火铳库有双岗,珊瑚屿的灯塔有人值夜。我们靠岸歇了一晚,第二天想摸上崖顶看看养殖场的防波堤结构,结果被守岛的老头撞见了。”
“那个老头拿勺子敲锅沿叫来了护港队,我们只能撤。铁锭样品丢在珊瑚屿栈桥上了,来不及搬回船上。阿宽——阿宽被抓了。他跑得慢,被护港队堵在栈桥尽头。我亲眼看见他被押进办事处,铁门一关,钥匙孙账房收着。”
“海门港那个地方比中山国难啃十倍——中山国只有两门铁炮,海门港到处都是兵。那个守岛的老头姓缺牙,煮蛤蜊汤不放姜,看着人畜无害,背地里眼睛毒得很。”
“到处都是兵。那个老通译尚顺说码头上只有二十个护港队,主力兵分了一半去月亮城。你走之前也是这么跟我说的。怎么现在又到处都是兵了。”
“尚顺说的是夏天的事。现在秋天了,月亮城的兵早就回来了。我在珊瑚屿亲眼看见的——营房里住满了人,防波堤上架了新炮,商业街上的铺子每家每户门后面都放着火铳。那个唐王不是省油的灯,他把兵藏在珊瑚屿,海门港码头看着空荡荡的,其实是个口袋。阿宽就是踩进这个口袋才被抓的。”
黑田没有答话,蹲在码头边上盯着松本看了一会儿。
晨雾慢慢散了,码头上的火绳枪兵开始换第二班岗,木屐踩在栈桥石板上咯噔咯噔响。
黑田站起来,把刀鞘往腰间一插。
“岛津大人在茶屋里等了你三天。你自己去说。你脸上那个青紫印——我看着不像被护港队打的,倒像被鱼叉柄砸的。跟我在中山国挨的那一下一模一样。你最好编得再圆一些。”
松本的手在刀柄上攥了一下,又松开。
“就是护港队打的。他们拿火铳托砸的。海门港的火铳托是铁铸的,砸人比鱼叉柄狠多了。”
黑田没有回头,径直往码头南边走了。
岛津家老在茶屋里正对着海图喝米酒。海图上是九州南端到杞河口之间的航线,旁边摆着一碟腌萝卜和半壶冷酒。松本跪在门框边上,把对黑田说的话又从头到尾重复了一遍。
海门港防备太严,护港队巡逻不断,火铳库有双岗,珊瑚屿的灯塔有人值夜,阿宽被抓了,铁锭样品丢了。每个字都跟对黑田说的分毫不差,像是背了无数遍的草稿。
岛津听完没有马上说话。
把酒碟搁在海图边上,拿手指慢慢转动碟沿,转了好几圈才开口。
“松本,你说阿宽被抓了。海门港的人审了他没有。他知不知道我们萨摩藩的事。”
“阿宽嘴严。他平时话就少,在船上一天说不到三句话,伙计们都说他是闷葫芦转世。而且他一个跑腿的伙计不知道藩里的机密——他只管搬火铳,连茶屋的门都没进过。唐王的人审他,最多审出我们是从九州来的,审不出别的。”
岛津的手指停住了。
“唐王。海门港的主人就是卖铁炮给中山国的那个人。他跟中山国做买卖,拿铁炮换珍珠海马。既然海门港防备这么严,他为什么要卖铁炮给中山国。中山国不过是个种茶打鱼的小岛,要铁炮干什么。萨摩藩在九州有几千兵有炮台有铁匠铺,他为什么不跟我们做买卖。”
“我本来让你去踩点,是想摸清楚海门港的铁炮从哪里起运,有多少库存,能不能截一批回来。结果你不但没踩成,还搭进去一个伙计。长州那边催铁锭催得紧,北边的仗再拖下去我们连火绳枪都造不起了。你倒是给我带回点有用的东西。”
松本低着头,额角渗出一层细汗,握刀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又松开。
“海门港的铁炮——我看清楚了。不是他们自己造的。是杞河上游运下来的,青石条、铁铸件、水泥桶,全是从杞河沿岸往海门港运。他们说是卖铁炮给中山国,其实是把旧货清仓——卖给中山国的那批炮,炮管上有浮锈,铁质也不均匀。”
“海门港自己用的炮比那好得多,全是新铸的,炮身上没有一道锈痕。他们不跟我们做买卖,是因为我们离得太近——海门港到中山国顺风七天,到萨摩顺风只要五天。近的地方,他们不放心。”
“唐王这个人心思很深。他怕铁炮落到我们手里,转头就被用来打他自己的商船。所以只卖给中山国那种小岛——中山国拿了铁炮也翻不了天。”
岛津把酒碟端起来一饮而尽。
伸手从海图下面抽出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纸,纸上是黑田上次回来后画的杞河口简易海图,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不收进城税、淡水白送、码头费五个铜板、铁锭货场有双岗、珊瑚屿有个孕妇撬海胆的老板娘。
“这是黑田上次回来画的。你跟黑田说的一样,又不一样。黑田说码头费五个铜板不收进城税——这种地方商人多铺子多货物多,防备不可能严。港口不设防,说明他们对商人比对兵好。你又说防备严——到底哪个是真的。”
“你们俩,一个去过中山国,一个去过海门港,为什么带回来的消息不一样。”
松本脑门上的汗滴在榻榻米上,洇开一小片。
“黑田去中山国的时候是秋天之前。我去海门港的时候是秋天之后。中间隔了一场仗——唐王跟南越山里的山神夫人打了一仗,赢了。打完仗以后唐王把主力兵全调回了海门港,防备一下子就上来了。”
“中山国能拿铁炮,是因为他们赶在防备松的时候去的。我们去晚了——铁炮已经不卖了,只有铁锭和橡胶摆在货场上给人看,价都不标。他们故意囤着不卖,就是防着九州人。”
“唐王跟那个老通译尚顺关系不一般——尚顺的儿子拄着竹竿在码头上送我们,说唐王是中山国第一个不欺负他们的大国。这种关系不是一天两天能搭上的。我们萨摩跟唐王没有交情,去了只能碰一鼻子灰。”
岛津沉默了很长时间。
茶屋外面传来码头上的号子声。
搬运工正在从一条刚靠岸的商船上卸货,木箱磕在栈桥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岛津站起来走到茶屋门口,背对着松本望着码头方向看了好一阵。
“那就是说,铁炮这条路断了。海门港不卖给我们,迟早长州那边也会去。你下去吧。阿宽的事,先不要往上报——就说他在海上失足落水了。要是海门港真把他审出什么来,你也记住那句话。不是你说的,是尚顺那个老头说的。”
“哪句话。”
“铁炮只守港口,不欺弱小。唐王教给尚顺的。我没亲眼看过崖壁上刻的字,但黑田说他看得很清楚。我们萨摩藩不欺负弱小——欺负的是长州。长州不是弱小。既然铁炮换不来,那就等这阵风头过了再说。长州的账先算,海门港的账以后慢慢算。你下去。”
松本低着头从茶屋里退出来,后背的衣裳全湿透了。
黑田还蹲在码头边上,看见松本出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岛津大人信了。”
“信了。但你别在码头附近多说一个字。阿宽的事已经编好了——在海上失足落水了。他那条命现在是纸糊的,一戳就破。”
松本把声音压到几乎听不见。
“谁也别提那两个孕妇。铁船的事更别提——岛津大人要是知道有铁船能追到萨摩来,他头一个把我交出去。”
“那两个孕妇呢。你刚才跟岛津大人说阿宽被抓了,那她们是跟阿宽一起被抓了,还是——”
“没有她们。从来就没有她们。我们没绑过人,没去过珊瑚屿,没见过什么阿珠阿蔓。铁锭样品丢在栈桥上,阿宽被抓了,我们三个逃回来的。这就是全部。不管谁问你,都是这个话。我现在回去看看阿宽的姐姐。她的鱼干铺就在码头边上,门口晒了三排鲣鱼干,左边那排最贵。”
“阿宽的命是纸糊的,你自己心里清楚。那个青紫印——瞒得过岛津大人,瞒不过我。你在中山国被石匠拿鱼叉柄砸过,到了海门港又被人拿火铳托砸在同一个地方,巧得过头了。我不戳穿你,是因为戳穿你对我没好处。但你自己想清楚——万一那两个女人出了事,唐王追到萨摩来,你一个人扛不扛得住。”
松本没有答话。
走到码头拐角处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看南边的海面。海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几只海鸟在浪尖上盘旋。
海棠号此刻正在那片礁石滩旁边停着。
两个孕妇刚吃完最后一顿藤壶,阿宽正缩在船头栏杆后面被阿珠拿碎珊瑚指着骂,阿蔓在旁边拿匕首在岩石上刻字,赵铁山在驾驶舱里重新校准航向,阿勇把竹竿探进海水里测水深。
松本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南边的海面安静得过分,连海鸟都不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