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0章 岛津茶屋
海棠号在鬼齿礁外停了一夜。
赵铁山把船泊在象鼻子礁西侧的深水区,炮口对准萨摩码头南边的木炮台,炮手在炮位上裹着毯子值了一夜班。
天刚亮时退潮,阿勇拿竹竿探了一圈水深,回头对驾驶舱喊了一声。
“满潮了,可以进。”
李辰带着赵铁山和两个护港队员跳上小艇。阿宽缩在艇尾,两只手又抓上了船舷栏杆,但这次没抖。
阿珠和阿蔓留在铁船上。阿珠站在船舷边上,把碎珊瑚塞给李辰。
“到了茶屋替她砸在松本脸上。”
阿蔓什么都没说,只把匕首递过来,拿刀尖在船舷上敲了三下——三声代表“安全”。
小艇靠上萨摩码头时,栈桥上的火绳枪兵刚换过岗。新上哨的兵士歪靠在木桩上打哈欠,看见小艇上走下来几个生面孔——穿的不是九州麻布,腰间没插刀,领头的年轻人赤着脚踩在栈桥石板上,身后跟着个壮汉肩上扛着短铳。
哨兵愣了两息才想起举起火绳枪,枪管还没抬平,就被赵铁山拿手按了下去。
“找岛津家老谈生意。别挡路。”
哨兵张了张嘴,看着赵铁山肩上那杆短铳——铳管比自己的火绳枪短一半,但铁质亮得能照出人影。咽了口唾沫让开了。
码头南边,阿宽的姐姐阿藻正蹲在鱼干铺门口翻晒左边那排最贵的鲣鱼干。
远远看见阿宽从栈桥方向走过来,身后跟着几个不认识的人,手一抖,两条鱼干从竹架子上滑下来掉在沙地上。
阿藻站起来,在围裙上蹭了蹭手。眼睛盯着阿宽从头扫到脚——人瘦了,晒黑了,脸上没有伤,但走路时肩膀缩得比离家时更紧。
“阿宽。你这些天去哪儿了,松本回来说你被长州人抓走了,我去找黑田问,黑田说松本的话不一定全真。到底怎么回事。”
“姐,长话短说。松本绑了海门港唐王的两个女人,把她们丢在荒岛上。我带唐王把她们找回来了。现在唐王要去茶屋找岛津大人谈,我是来带路的。你那排左边最贵的鲣鱼干先收一收——一会儿铁船开进来,炮口对准木炮台,万一真开炮别让火星子溅到竹架子上。那条铁船就在鬼齿礁外面,没帆,烧油,船身是铁的。松本没跟你说吧——他也没跟岛津大人说。他撒谎了。”
阿藻拿围裙角攥在手里绞了两圈,低下头沉默了几息。
然后弯腰把左边那排鲣鱼干一块一块收进竹筐里,动作利索得跟平时收摊一模一样。
“左边这排最贵的先收。中间那排次品也收了。右边那排边角料晒的留着——真要开炮,边角料烧了也不心疼。阿宽,你给唐王带路——带完了回来帮我搬鱼干。左边这排你亲手收的,一片都不许少。”
阿宽点了点头,转身领着李辰往茶屋方向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他姐——阿藻已经把左边那排竹架子清空了,正踮着脚尖收中间那排,围裙带子在身后飘。
茶屋门口的老门房正蹲在石阶上拿草绳捆木屐带子。
远远看见阿宽领着几个生面孔走过来,站起来把草绳往地上一搁,眯着眼认了半天。
“阿宽?你不是被长州人抓走了吗。松本回来说——”
“逃出来了。海门港的人看管不严,我趁夜里跳窗跑出来的。这几个是海门港来的商人,想跟岛津大人谈铁锭生意。我带他们进去——你去后门帮我搬一下货,松本让我送来的东西搁在后门巷子里。”
老门房将信将疑地看了李辰一眼,又看了看赵铁山。最后还是对阿宽点了点头,转身往后门方向走了。
阿宽等老门房拐过巷口,推开了茶屋的门。
岛津家老正坐在茶屋里对着海图喝米酒,黑田蹲在角落里擦刀鞘。松本跪坐在门边,脸上的青紫印被晨光照得格外刺眼。
门被推开,松本第一个抬起头。看见阿宽站在门口,手里的酒碟啪嗒一声掉在榻榻米上,米酒洒了半碟。
“阿宽?你不是被——”
“被长州人抓走了。松本,你是这么跟岛津大人说的吧。那你现在自己跟岛津大人说——那两个孕妇呢。你把阿珠掌柜和阿蔓场长绑了丢在礁石滩上,这事你跟岛津大人提过一个字吗。”
松本站起来,脸上的青紫印从暗红涨成了紫黑。
“你疯了!什么孕妇——你在海门港被关了几天关傻了?岛津大人,阿宽被抓以后可能被他们审糊涂了,说的话不能信——”
“我没糊涂。你绑了两个孕妇,把她们丢在荒岛上,留了两竹筒淡水一包干饼。你觉得她们活不过三天,怕铁船追到萨摩来索命,才让我划舢板回去带路。我带了。唐王把两个女人找到了。现在铁船就在鬼齿礁外面,炮口对着木炮台。你要不要自己去码头上看一眼——没帆,烧油,船身是铁的。你编的那些谎话,现在全堵在门口了。”
岛津把酒碟搁在海图边上。手指没有像往常那样转碟沿,而是直接按住碟底,把酒碟稳稳地定在桌面上。抬起头看着李辰。
李辰站在阿宽身后,赤着脚,踩在茶屋的榻榻米上。
“你就是唐王。卖铁炮给中山国的那个人。你女人被松本绑了——松本说他在海门港踩点没踩成,铁锭样品丢了,阿宽被长州人抓走了。刚才阿宽说铁船就在鬼齿礁外面。你能来萨摩,说明你女人找到了。她们还活着吗。”
“活着。在礁石滩上吃了三天藤壶,饿瘦了几斤,肚子里的孩子没事。松本把她们绑了丢在荒岛上——不是长州人干的,是萨摩藩的人干的。我来谈两件事。第一,松本交出来。第二,岛津大人要是能做主,海门港跟萨摩藩可以做买卖。你缺铁锭,我有铁锭。你缺火药,我有火药。但做买卖的前提是——你的人不许再碰海门港任何一条船任何一个人。”
岛津站起来,转过身看着松本。
松本跪在门边,脸上的青紫印从紫黑又褪成了灰白,嘴唇哆嗦了几下。
“岛津大人——我是为了萨摩。海门港有铁锭有橡胶有青石条,货场上堆得跟山一样。绑了那两个孕妇就能换赎金,换铁锭换火药。唐王的女人值这个价。我没跟你禀报是怕你不同意——但抢一把对萨摩有利。唐王离得远,他追不到萨摩来——我是这么想的,我错了。他追来了。但铁船的事我真的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连铁船都不知道,就敢绑人。你什么都不知道,就敢替我做主。松本,你是替我做主的人吗。”
岛津转过身对着松本,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刀背敲在茶碗沿上。
松本额头抵在榻榻米上,不敢出声。
黑田从角落里站起来,把刀鞘往腰间一插。
走到松本面前低头看了一眼,弯腰捡起松本掉在地上的酒碟搁回桌上。
“岛津大人,松本脸上的青紫印——我看着不像被护港队打的,倒像被鱼叉柄砸的。跟我在中山国挨的那一下一模一样。他撒谎不是第一次了。在中山国被铁炮轰了不敢说实话,在珊瑚屿绑了人又不敢说实话。这种人留在萨摩也是祸害。我黑田脸上的刀疤是磕在船舷上划的,每一道都跟岛津大人报过。松本的青紫印报了没有。”
松本伏在地上,后背的衣裳从领口往下湿了一大片。
李辰没有看松本,看着岛津。
“岛津大人,松本是你的人,你交不交。”
岛津站了一会儿,走到茶屋门口推开木门。
码头上,海棠号的烟囱正冒着一缕淡灰色的烟,从鬼齿礁方向缓缓往码头这边移。
船头铁壳被晨光照得发亮,四门铁炮的炮口在晨雾里看得清清楚楚。码头上搬运工全停了手里的活,火绳枪兵举着火绳枪站在栈桥上,枪口垂着,没人敢往上抬。
岛津看了片刻,关上门走回来。
“松本交给你。黑田,把松本捆了,送到栈桥上。从今天起,萨摩藩的船不再碰海门港任何一条船任何一个人。至于你说的买卖——铁锭怎么换。火药怎么换。”
“铁锭换硫磺。火药换海盐。具体的价码让孙账房跟你的人谈。海门港不收进城税,码头费五个铜板,你的人来就按这个规矩办。另外还有一件事——松本绑的那两个孕妇,是在我的岛上养的。一个开渔栈,一个养海胆。她们说你萨摩藩的火绳枪下雨天点不着,不如我们海门港的火铳。你要是想换火铳,拿珍珠和海马来换。跟中山国一样——公平交易,不欺负人。”
岛津沉默了一会儿,端起酒碟朝李辰举了一下。
“唐王。松本的事是我管教不严。人交给你,要杀要剐随你。买卖的事——让账房来谈。还有一件事你说得对。九州人只懂抢,抢来的东西迟早要还回去。换来的东西才能长长久久。这句话不是尚顺那个老头教你的吧。”
“是我教尚顺的。他在崖壁上刻了——铁炮只守港口,不欺弱小。萨摩藩不是弱小。我们也不是。”
黑田把松本从地上拽起来,拿麻绳捆了手腕。松本被拽到门口时回头看了李辰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点什么。
“松本,你把她们丢在礁石滩上留了两竹筒淡水和一包干饼。她们在岛上撬了三天藤壶,拿账本纸引火,喝沙坑渗出来的泥腥水。你觉得她们活不过三天——她们活了。不是因为你心软,是因为她们自己硬。你脸上的青紫印是中山国石匠拿鱼叉柄砸的,不是护港队打的。你从进这个门开始就在撒谎。现在不用撒了。”
松本低下头,被黑田拽出了茶屋。
栈桥上,阿珠和阿蔓已经下了铁船。阿珠手里攥着那块碎珊瑚,阿蔓拿着匕首站在旁边。松本被押过来时,阿珠把碎珊瑚在手里掂了掂。
“松本,我说过第一下我砸,第二下阿蔓砸。你绑我们的时候没想到会有今天吧。在荒岛上我用这碎珊瑚在岩石上刻了一行字——松本你等着,我记住你脸上的青紫印了。现在这碎珊瑚还给你。”
阿珠把碎珊瑚砸在松本脚边的石板上,碎成了好几块。她没有砸他的脸。
阿蔓把匕首插回腰间,低头看着松本。
“我不砸你。我就问你一件事——你把我们丢在礁石滩上的时候,留了两竹筒淡水和一包干饼。你是真心觉得这些够我们活三天,还是随手丢的。”
松本垂着头。
“随手丢的。”
“行。这个答案我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