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9章 阿宽坦白带路

    海棠号驶离礁石滩之后,阿珠和阿蔓在驾驶舱后面的休息室里喝了三天以来第一碗热鱼汤。

    阿勇从中山国带上船的干鱼片,缺门牙老头塞在补给箱里的蛤蜊干,一起炖的。

    阿珠端着碗靠在船舷上,看着那座荒岛越来越小,拿筷子敲了一下碗沿。

    “唐王,那个岛以后能不能炸了。”

    “炸不了。礁石滩是火山岩底,铁炮轰上去只崩几块石头。但可以把它标在海图上——就叫藤壶岛。以后珊瑚屿的养殖场扩到这片海域,藤壶岛当个中转站。”

    阿蔓在旁边喝了一口汤,补了一句。

    “岛上岩石上我刻了字。阿珠和阿蔓在此一游。下次来的时候要是字还在,藤壶岛就当渔栈的荒岛分店。”

    阿宽蹲在船尾甲板上,两只手还抓着栏杆,但比之前抓得松了些。

    阿珠喝完鱼汤把碗搁在船舷上,走过去蹲在他面前。手里那块碎珊瑚还没扔,搁在甲板上敲了两下。

    “阿宽。唐王问你话。你把萨摩藩的事全说出来。松本是你堂兄,黑田是你堂兄的伙计,岛津家老是你堂兄的主子。你知道多少说多少。别撒谎——你撒谎的时候手会抖,刚才在舢板上抖得火把都快掉了。”

    “我没打算撒谎。我就是怕你们以为我跟松本一样。我不像他那么浑——他绑人的时候我劝过,他不听。”

    阿宽把两只手从栏杆上松开,放在膝盖上。

    “我说绑孕妇伤天害理,他说富贵险中求,还说那个阿蔓能在礁石滩上住三年,绑她不会出事。我劝不动他,就只能跟着干。搬火铳、砸锁、堵嘴——这些事我都干了,我不敢说自己冤枉。但我真的没动你们一根手指头。”

    李辰从驾驶舱走出来,靠在船舷上,低头看着阿宽。

    “萨摩藩现在有多少兵。主力在哪儿。岛津的火药库除了山崖下面那个,还有没有别的。炮台上那几门火绳炮什么时候换岗。码头上巡逻的火绳枪兵夜里几班倒。你说清楚这些,松本的账算在松本头上。松本必须交出来。你和剩下几个伙计——看表现。”

    阿宽松开栏杆,拿袖子蹭了一下鼻子。

    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草纸,上面用炭条画着萨摩港口的大致布局——码头、火药库、炮台、山崖、茶屋、铁匠铺、商船泊位。每个位置旁边都标了数字和换岗时间。

    “萨摩藩的兵分了三处。主力全在北部前线跟长州打仗,码头上留守的不到五十人。火绳枪兵分两班——白班二十人,夜班十五人,丑时换岗。换岗的时候码头上最空,只有两个哨兵守在栈桥口。”

    “炮台上的火绳炮有六门,但能用的只有四门,另外两门炮管裂了没换。炮手夜里不住炮台——他们睡在码头南边的兵舍里,听到警钟才会跑上去。火药库在山崖下面,石墙棕榈叶顶,门口两个岗哨——不带火绳枪,只带刀。”

    “火药库存了多少。”

    “不多。岛津家老上个月把大半火药运到北边前线去了,库里只剩十几桶。长州那边攻势猛,火药消耗大,码头上的火药补给一直跟不上。铁锭也缺——萨摩藩的铁矿去年被长州占了三分之一,铁匠铺现在主要靠从闽越商船手里买旧铁器回炉。”

    阿宽把草纸翻了一面,指着背面画的铁匠铺位置。

    “岛津大人让松本去海门港踩点,就是想看看能不能搞到铁锭。北边的仗再拖下去,萨摩藩连火绳枪都造不起了。”

    “他想要铁锭。所以松本说的铁锭商人是假身份,但铁锭生意是真的。岛津除了松本和黑田,还有没有派别的人去过杞河口。”

    “没有。松本和黑田是岛津手底下最能跑船的两个浪人头目。黑田去过中山国,松本去过海门港。其他人都是跟船的伙计。岛津大人原本打算踩完点以后亲自带人去谈买卖——他不想抢,想换。但松本回来说海门港防备太严铁炮不卖,岛津大人就暂时搁下了。他不知道松本还绑了人——他把这截全瞒了。我在舢板上才想明白,他让我来带路不是良心发现,是怕夫人死了他收不了场。”

    “松本现在在哪儿。”

    “应该在码头南边的茶屋里跟岛津大人禀报。他说要把绑人的事全推给长州藩——说在海上碰到长州巡逻船,阿宽被长州人抓走了。岛津大人跟长州打了快两年,这种话他不会深究。不过黑田可能不会信——黑田脸上的刀疤就是在中山国被铁炮轰的时候磕在船舷上划的,他对海门港的事特别警觉。我走之前他看松本的眼神就不太对。”

    李辰站直了身子,把草纸地图递给赵铁山。

    赵铁山在驾驶舱里把地图铺在海图桌上,拿炭条在鬼齿礁水道、象鼻子礁和萨摩码头之间画了三条线。

    “鬼齿礁西侧深水航道阿勇已经探过了,满潮时一丈二,海棠号吃水六尺,贴象鼻子礁左转进去没问题。问题是岛津交不交人。直接开炮轰码头——码头上有鱼干铺,轰了阿宽他姐的铺子就没了。”

    “阿宽他姐的铺子不轰。岛津不知道阿宽投了我们,暂时不会动她。我上岸直接去茶屋找岛津。铁船不靠码头,停在鬼齿礁外面,炮口对准木炮台。赵铁山带两个护港队员跟我上岸,短铳别在腰后不亮出来。先谈——岛津要是交人,海门港跟萨摩藩可以做生意。岛津要是不交——木炮台先轰掉,火药库趁乱端了。茶屋后面那条小巷是死角,炮台上的火绳炮打不到。”

    阿宽从甲板上站起来,草纸地图被海风吹得翘起一个角。嘴唇还在发抖,但声音比刚才稳了些。

    “唐王,茶屋后面那条巷子窄,最多并行两个人。平时没人守,但茶屋门口有个老门房,耳朵很灵,认识码头上每一个人。你们从栈桥上岸会经过他——你们一上岸他就能看出你们不是九州人。我去引开他。”

    “你怎么引。”

    “我绕到茶屋后门敲窗,跟他说松本让我来送东西,把他引到后面去。你们趁这个空从前门进去。我能做的就这些——剩下的看你。”

    “你要是在茶屋门口被黑田撞见怎么办。黑田认识你,看见你站在茶屋门口,第一句话就是阿宽你不是被抓了吗。”

    “那我就说逃出来了。说海门港的人看管不严,我趁夜里跳窗跑出来的。黑田不信也得信——他没有证据。再说我本来就跑得不快,在珊瑚屿被护港队堵在栈桥上也是事实,松本亲眼看见的。这谎话半真半假,最难查。”

    李辰看着阿宽。这个从舢板上腿软得站不起来的浪人伙计,现在站在铁甲板上,草纸地图攥在手里,嘴唇还在发抖。

    阿珠把碎珊瑚搁在船舷上,回头看了一眼阿宽,又看了一眼李辰。

    “唐王,阿宽这人——绑我们的时候他塞布团手抖,现在倒是不抖了。看他接下来表现。”

    “阿宽,你姐的鱼干铺在码头哪个位置。”

    “码头最南边,靠着鬼齿礁方向。门口晒了三排鲣鱼干,左边那排最贵,中间那排是次品,右边那排是边角料晒的。铺子门面是竹子搭的,隔壁是一家卖米酒的。炮台上的火绳炮打不到那个位置——铺子在炮台射击死角里,前面有山崖挡着。”

    “赵铁山,把阿宽他姐的鱼干铺位置标在海图上。开炮的时候避开那片区域。告诉炮手——左边那排最贵的鲣鱼干,一片都不许碰。”

    赵铁山在驾驶舱里拿炭条在草纸地图上画了个小圈,标了四个字——“鱼干铺禁火”。

    阿宽站在甲板上,两只手垂在身侧。海风从船头灌进来,把草纸地图吹得哗啦响,拿手掌压着才没被吹跑。

    “唐王,我姐那铺子门口有个破陶缸,是用来接雨水泡鱼干的。炮手要是瞄不准,看到陶缸就往左偏一点——陶缸右边五步就是晒鱼干的竹架子。竹架子着火了,我姐这半年就白干了。她男人去年出海淹死了,铺子全靠她一个人撑。”

    “你姐叫什么。”

    “阿藻。海藻的藻。她名字是我爹取的,说海藻命贱,晒干了还能泡发。她命确实硬——男人没了,铺子还在。码头上的搬运工都跟她熟,有时候帮她搬货不收钱。她的鲣鱼干在萨摩港口有口碑——左边那排最贵的,每次晒出来不到三天就卖光。岛津大人厨房里用的也是她的鱼干。”

    “你姐的鱼干,等这趟事了了我买两斤带上船。付现钱,不赊账。松本绑了我两个女人,你是他的伙计,你姐的鱼干铺能保住,是因为你选择了带路。你应该庆幸自己及时想明白了。”

    阿宽低下头,两只手攥着草纸地图,指节发白。

    “我知道。松本是我堂兄,但他绑孕妇这件事我不替他扛。他自己做的自己当。到了萨摩码头,我去引开老门房——剩下的就看唐王你了。萨摩藩跟长州打了快两年,码头上的兵个个都疲了。你们铁船一到,他们这辈子没见过铁做的船。不吓破胆才怪。我头一回看见这船的时候腿都软了——他们比我好不了多少。”

    阿珠从船舷上拿起那块碎珊瑚,在手里抛了一下又接住。

    “阿宽,到了萨摩码头你要是腿又软了怎么办。”

    “腿软也得站直。我姐的鲣鱼干还晒在铺子门口。左边那排最贵的,一片都不能被炮火碰。这个理由够我站直了。”

    阿珠把碎珊瑚揣进怀里,转头对阿蔓说。

    “他这话倒不像是撒谎。手没抖。”

    “手没抖。眼神也定。比在舢板上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