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我的儿子谁也不能欺负!
路明非的心跳顿了一拍。
他没有说话。
路麟城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知道你身边有些......很特别的人。”他说,“他们帮你、保护你、带你来到这里,这些我都知道。”
他顿了顿。
“但你知道他们是谁吗?”
路明非沉默着。
“你知道他们想要什么吗?”
路明非还是沉默。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会出现在你身边吗?”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雪后的凉意。远处那些小孩的笑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
路麟城轻轻叹了口气。
“我不是在指责你,”他说,“我知道你没办法选择。从你出生那天起,有些事就已经注定了。”
他看着路明非。
“但你现在得选了。”
路明非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太多东西。有疲惫,有无奈,有一种路明非读不懂的复杂。但那双眼睛看着他,就像很多年前看着他写作业一样——那是父亲看儿子的眼睛。
“你和我,”路麟城说,“还有外面那些普通人——我们和你身边的那些人,我们是敌人。”
路明非张了张嘴。
路麟城抬手,打断了他。
“不是我想这样,也不是他们想这样,但这就是现实。”他的声音很轻,“这是种族的战争,不是个人立场问题。你可以和他们做朋友,可以信任他们,可以把自己的命交到他们手上——但只要他们还是他们,我们还是我们,这场战争就不可避免。”
他看着路明非的眼睛。
“你能感觉到吧?那些......巧合。”
路明非还是没有说话。
“他们有自己的目的。”路麟城说,“我不说他们的目的是好是坏。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他们的目的和人类的目的,不是同一个。”
他顿了顿。
“你得想清楚,你到底站在哪一边。”他拍了拍路明非的肩膀,毫不催促。
路明非沉默着。
很久,很久......
他当然知道那些“巧合”。
像是多年前在仕兰中学初中部的那个大雨中的篮球场,他在外围旁观别人的温暖时恰好被温暖笼罩在了其中;
像是那个暴风雨的夜晚他恰好登上了那辆黑色的迈巴赫;
像是他加入卡塞尔、像是他最孤独的时候突然闯入的那些光......他都知道——毕竟......
这些事很早就说开了啊。
......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路麟城把路明非叫到了书房。
那间书房不大,一张书桌,一排书架,一盏落地灯。书桌上堆着各种文件,有些是手写的,有些是打印的,边角都被翻得卷起来了。落地灯的光晕拢住书桌那一小片区域,书架和墙壁隐没在昏黄的暗影里。
路麟城坐在书桌后面,示意路明非在对面坐下。
路明非坐下了。
沉默酝酿了几秒。
“有件事,”路麟城说,“我想了很久,还是觉得应该告诉你。”
路明非看着他。
“你身边那些人,”路麟城说,“你的那些......朋友。”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
“我需要你帮我。”
路明非没有说话。
路麟城也没有催他。他只是靠进椅背里,落地灯的光从他侧面打过来,在他脸上留下明暗分明的影子。
“不是让你去做什么,”路麟城说,“只是......我需要你告诉我一些事情。”
“什么事?”
“他们的情况。”路麟城说,“他们的能力,他们的弱点,他们能做到什么程度。”
他看着路明非的眼睛,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近乎温和:“你跟他们相处了那么久,应该比任何人都了解他们。”
路明非沉默着。
路麟城等了他一会儿,见他不说话,便继续说了下去,语气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
“比如夏弥——或者说耶梦加得。她现在的实力恢复到什么程度了?她的权能还在不在?她的言灵是什么,我们一直没搞清楚。还有夏楠……”他顿了顿,“你叫他楠哥对吧。他和你关系似乎不错。他是个什么性格的人?容易冲动还是习惯忍耐?他信任谁?怕什么?”
他说得很委婉,像是在聊家常,但每一个问题都问得很细。
路明非低着头,看着书桌上一份文件边角卷起的痕迹。
“我没让你现在就回答。”路麟城说。他的声音里透出那种淡淡的疲惫,很轻,但路明非听见了。“我只是希望你能想想,多想想。”
他站起来,绕过书桌,走到路明非身边。
“我知道他们对你很好。”路麟城说,“我也知道你现在很难接受这些,但是明非——”他顿了顿,“这场战争不是我们挑起来的。它早就开始了,在你出生之前就已经开始了。我们能做的,只是尽量让它结束的时候,还有人类活着。”
他的手落在路明非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那个动作和很多年前一模一样——他写作业写到很晚,爸爸进来看他,也是这么拍拍他的肩膀,说“早点睡”。
“我没要求你现在就做决定。”路麟城说,“你慢慢想。想清楚了再说。”
他走出书房,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落地灯的光拢住路明非,在墙上投下一个安静的影子。
他一个人坐在那里,坐了很长时间。
......
又过了两天。
那天下午没有下雪。天还是灰蒙蒙的,但云层薄了一些,偶尔能看见太阳的轮廓,像一枚被毛玻璃罩住的灯泡。
路明非跟着她出门的时候,她正在门口穿鞋。那双靴子是旧的,鞋带有点磨损,但她系得很用力,用力到指节都有些发白。
系完站起来,她的脸上已经什么都没有了——那种表情路明非见过,小时候家里来客人,妈妈忙里忙外的时候就是这张脸,看不出累,也看不出烦,只是一张很平常的、在做事的人的脸。
他们穿过那些云杉。乔薇尼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和平时出来散步时一模一样。路过那栋比其他楼略高半层的建筑时,她抬头看了一眼二楼最左侧的窗台——那盆吊兰今天没被拂雪,叶片上落了薄薄一层白。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路过那些亮着灯的窗户。食堂里有人在排队打饭,热气从门缝里挤出来,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有人推门出来,和乔薇尼打了个招呼,乔薇尼笑着点了点头,说“吃了没”,那人说“正要去”,然后擦肩而过。
路过那个总有人下棋的小广场。今天下棋的人不多,只有两个老人在角落里安静地对弈,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乔薇尼放慢脚步看了一眼,路明非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是那个裹军大衣的男人,和另一个他不认识的老人。
“那个是李叔,”乔薇尼说,“你爸的老棋友。下了一辈子棋,谁也没赢过谁。”
她的语气很平常,像只是随口一提。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路明非继续跟在她身后。
他忽然注意到一件事——妈妈今天走的路,和平时不太一样。
平时她喜欢走大路,人多,热闹,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和人打招呼。但今天她走的都是些小路,穿楼而过的那种夹道,两边是楼的山墙,没有窗户,没有门,只有偶尔几根云杉从墙根里长出来。
但她的步子还是那么自然,那么不紧不慢,像是她本来就想走这条路。
他们走到一个没人的角落,乔薇尼停下来。
是一个死胡同。三面都是楼的山墙,只有来路一条。地上有一张被人遗弃的长椅,木板有些朽了,但还能坐人。长椅对面是一扇被封死的门,门上的油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
乔薇尼在长椅上坐下,路明非站在她面前。
风从楼之间的缝隙灌进来,有点凉。
“儿子,”乔薇尼抬起头,看着他,“妈要跟你说件事。”
路明非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但不是平时那种温润的亮光。她现在的眼睛里仿佛藏着利刃,像是反着刀光。
“你得离开这儿。”
路明非愣了一下,但乔薇尼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继续说了下去,语速很快,干脆利落。
“你爸跟你说的那些话,我都知道。他让你选择,让你多想想。”她顿了顿,“但你其实不用做出选择,也不用去想那么多——离开这里,远离一切。”
路明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乔薇尼抬手打断了他。
“你先听我说完。”
她的声音不高,但有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力量。
路明非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次他在学校被人欺负,妈妈第二天就站在校门口等那个男孩,那男孩后来见了他就绕道走。他那时候不知道妈妈跟他说了什么,但他记得妈妈当时看他的眼神——就是现在这种眼神。
“你知道这里的人怎么看你吗?”乔薇尼问。
“大概不会太友好吧。”路明非说。
这是难免的事情,他的出现太过突然和离奇,这座避风港的性质是这么的特殊,他这个意料之外的变数足够让相当大的一部分人睡不着觉。
如果不是自己老爸老妈身份不一般,恐怕在这这儿是没法生活的这么安稳的。
但他们能顶住的压力也终究有限,所以几天过去了,老爸老妈都相继来找他谈话了。
这些路明非都有所意料,包括之前路麟城跟他说的那些话他其实也不意外,他只是觉得有些累而已。
真正让他感到意外的还是乔薇尼刚刚说出的那句话——让他离开——他以为妈妈也是来做他的心理建设工作的。
“......也不全是,但不友好的人确实占了很大一部分——有些人怕你。”乔薇尼说,“不只是因为你是S级,更因为你的出身,因为你和那些龙王走得太近。他们觉得你是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的雷。”
她顿了顿。
“有些人想用你,你爸是其中之一。还有委员会那些人,他们觉得你是筹码,是情报源,是对付那些龙王的一张牌。”
她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
“还有些人想要你的命。”
路明非的心跳顿了一拍。
“因为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威胁。”乔薇尼说,“他们不知道你是怎么来的,不知道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不知道你身后还有多少人。他们怕你会把那些东西引进来——那些比龙王更可怕的东西。”
她没有说“暗面君主”这四个字,但路明非知道她说的是什么。
“但妈不管那些。”乔薇尼说。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但有什么东西沉在底下,硬邦邦的。
“他们怕也好,想利用也好,想要你的命也好——那是他们的事。妈要保证的事只有一件——让你安全。”
她看着路明非,眼睛一眨不眨。
“这几天我已经把路线摸清楚了。换岗的时间,巡逻的空隙,哪个出口没人盯,哪条路能通到外面。”她说,“你随时可以走。妈送你。”
路明非看着她,他忽然意识到,妈妈这几天每天出去“转转”,不是真的在转。
“妈——”
“还有。”乔薇尼打断他,“妈不让你选,不是因为你不该选。”
她顿了顿,语气中突然带上一抹柔和。
“是因为妈不忍心。”
路明非愣住了。
乔薇尼看着他,那目光很硬,硬得像石头,但石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烧。
“你爸说这是战争,我知道,他说的也对。战争总要有人顶在前面,总要有人牺牲。这些我都可以接受。”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起伏,但很快又被压下去了,“我甚至可以接受他顶在前面或者是我自己顶在前面,因为那是我们的选择,我们自己的路,不后悔。”
她往前走了一步,离路明非很近。
“但是你不能。”
路明非张了张嘴。
“你是我乔薇尼的儿子。”乔薇尼说,“我的儿子,谁也不能欺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