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逃离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只给他一个人听的,“妈怀你的时候,天天想你长什么样。生你的时候,疼了一天一夜,听见你哭的那一声,妈就觉得什么都值了。妈看着你长大,看着你学会走路,学会说话,学会叫妈妈——”
她停下来,深吸一口气,眼神闪过一丝愧疚和挣扎,随即又被死死的压住。
“这些,妈都记得。”
路明非站在那里,看着她。
他想起很多事——他最近总是想起很多事情。
他想起小时候发烧,妈妈整夜整夜不睡,用湿毛巾给他敷额头。想起第一次考砸了,妈妈抱着他说没事下次再努力。
他想起那些他从没问过的问题——妈妈这些年过得好吗,有没有想他,有没有在夜里睡不着的时候想起他小时候的样子。
“所以妈不让你选。”乔薇尼说。她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平静,但那平静底下烧着的东西,路明非能感觉到。“你爸让你选,是觉得你该长大。但妈不这么想。妈觉得——你可以不用长大。”
她看着路明非,眼睛还是那么亮。
“妈送你走。你爸那边,妈来处理。”
路明非看着她:“他要是问起来呢?”
乔薇尼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但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像是刀锋在鞘里轻轻转了一下。
“他要是问起来,”她说,“我就告诉他:我儿子走了,我送的。有什么话,跟我说。”
路明非没有说话。
他看着妈妈的眼睛。那双眼睛和很多年前一样,但又有哪里不一样了。那里面没有泪光,没有脆弱,只有一种很硬的、很亮的光。
“妈,”他说,“我再想想。”
乔薇尼看着他,点了点头。
“行,”她说,“你想。但别想太久。”
她转过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
“晚上吃饺子,”她说,“你爸昨天弄回来的馅,白菜猪肉的,你爱吃的那种。”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
路明非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
她走得很快,步伐有力,背挺得很直。
和很多年前那个站在门口送他的背影,一模一样。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雪后的凉意。
路明非忽然想,妈妈这些年,是不是一直在等着这一刻——等着他回来,等着他需要她,等着她可以像这样,站在他面前,告诉他:妈在这儿。
......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好像又回到了之前的节奏。
早上被厨房的动静吵醒,热腾腾的早饭,妈妈把盘子往他那边推,说“多吃点”。白天有时候出去转转,有时候窝在沙发里发呆。晚上爸爸回来,三个人坐在一起吃饭。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路麟城出门越来越早,回来越来越晚。有时候饭桌上只有路明非和乔薇尼两个人,路麟城的位置空着,碗筷摆在原地,凉了又热,热了又凉。
“开会,”乔薇尼说,“最近事多。”
她的语气很平常,但路明非注意到,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他。
还有那些偶尔投来的目光——从窗户后面,从云杉的阴影里,从那些他以为没人的角落。那些目光很轻,很淡,像是不经意间扫过,但路明非知道那不是不经意。
他在卡塞尔待过,他知道被盯梢是什么感觉。
他没有告诉乔薇尼,乔薇尼也没有问。
但有一天傍晚,她站在阳台上收衣服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晾衣绳对面那栋楼,三楼左边那户,这两天换了三个人住。”
路明非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扇窗户拉着窗帘,什么都看不见。
“原来住的是老陈一家,”乔薇尼说,“调去温室那边了。”
她把衣服叠好,抱在怀里,转身进屋。
路过路明非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晚上把窗户关好。”她说。
然后她进去了。
......
那天晚上,路明非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道细长的裂纹,想了很久。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夏楠站在云杉背后,替他挡着风;想起一语不发始终握着刀柄的楚子航,却一直都默默站在他身边;想起古灵精怪的夏弥不经意的关心;想起看着大大咧咧的老唐偶尔会投过来的关切的眼神......
他想起了那条叫柳德米拉的狗,歪着脑袋往这边看的那一眼。
他想起了那扇暖黄色的窗户,那只把吊兰往里挪了两寸的手,那只手在窗框上顿了一下的那个瞬间。
他想起了妈妈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很硬的、很亮的光。
......
三天后的下午,路麟城出门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路明非一眼。
那一眼很复杂。有很多东西在里面——疲惫,无奈,还有一些路明非读不懂的。
但最后他只是点了点头,说:“晚上可能晚点回来,不用等我吃饭。”他顿了顿,头也不回,“今天会开会到很晚......小心些。”
门关上了。
乔薇尼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攥着那块抹布。
她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抹布往水池边一搁,擦了擦手,走到路明非面前。
“走。”她说。
只有一个字。
路明非看着她。
“现在?”
“现在。”乔薇尼说。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说“晚饭好了”或者“帮我把衣服收一下”。
但她的眼睛里那道光更亮了,亮得几乎有些刺眼,“你爸这个会至少要开到晚上。他走的时候带了两个人,剩下的人我数过,这个点儿正好换岗。”
路明非站起来。
他没有问“你怎么知道的”。
他忽然意识到,妈妈这几天每天出去“转转”,每天在阳台上收衣服,每天晚上让他关好窗户——那些都不是随便做的。
“跟我来。”乔薇尼说。
她转身往玄关走,步子很快,但没有声音。
路明非跟上去,看见她从鞋柜最里面摸出一双鞋——不是她的,是他的尺码,黑色的,底很软,踩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换上。”她说。
路明非换鞋的时候,她进了卧室。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就是路明非刚来那天,看见她穿的那件。
她把外套穿上,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子竖起来,遮住半张脸。
然后她打开门,往外看了一眼。
楼道里没人。
“走。”
......
他们走的不是大路。
乔薇尼带着他穿过那些窄小的夹道,穿过那些楼与楼之间的阴影。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盲区里——那些刚好不会被窗户里望见的位置,那些刚好不会被路过的人撞上的角落。
路明非跟在她身后,看着她那个挺得很直的背影。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有一次放学被人堵在校门口,妈妈来接他。她也是走在他前面,走得很快,背挺得很直,那几个堵他的人不知道为什么就散开了。
他那时候不知道她做了什么,他现在也不知道。
但他们穿过第三条夹道的时候,前面忽然出现一个人。
是个年轻男人,穿着工装,手里拎着工具箱,像是刚从哪栋楼里出来修东西的。他看见乔薇尼和路明非,愣了一下,目光在他们脸上扫过。
乔薇尼没有停。
她继续往前走,步子还是那样不紧不慢。走到那人面前的时候,她抬起手,指了指他身后那栋楼。
“三单元二楼漏水,”她说,“你修暖气的吧?赶紧上去看看,别让人家等急了。”
那人又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转身往那栋楼走去。
乔薇尼继续往前走。
路明非跟上去。
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人已经进了单元门,没有回头。
“他是修暖气的?”路明非压低声音问。
“不知道。”乔薇尼说,“但他手里的工具箱是暖气班的。那个点儿,暖气班的人应该在食堂吃饭。”
路明非没有再问。
......
他们越走越偏。
那些赫鲁晓夫楼渐渐稀疏了,云杉也少了,脚下的水泥地砖变成了普通的雪地。前面出现一排低矮的建筑,像是仓库,又像是某种废弃的工棚。
乔薇尼在一个转角处停下来。
她侧身往后看了一眼,听了听风声,然后朝路明非点了点头。
“前面那个灰房子,”她指了指,“后面有一扇铁门。门出去是一条废弃的运输通道,沿着通道一直往北走,大概二十分钟,就能到尼伯龙根的边缘。”
她顿了顿。
“你那些朋友有办法送你进来,就有办法接你出去。”
路明非看着她。
“你呢?”
乔薇尼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只是看着他,眼睛很亮。
“走。”她说。
路明非站在那里。
他忽然想起很多事情。想起那天在小广场的角落,妈妈站在他面前,说“妈帮你离开这儿”。想起那天晚上她站在厨房门口,说“晚上把窗户关好”。想起刚才她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外套,走在他前面,替他挡掉所有可能的目光。
“妈——”他的声音有点哑。
乔薇尼抬起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轻,和很多年前拍着他睡觉时一模一样。
“别说话,”她说,“走。”
路明非看着她。
然后他转身,朝那个灰房子走去。
走了几步,他忍不住回头。
乔薇尼还站在原地。她站在那个转角处,背挺得很直,深灰色的外套和周围的雪地几乎融成一片。她看着他,眼睛还是那么亮。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抬起手,朝他轻轻挥了一下。
像很多年前送他上学的时候那样。
路明非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他的眼睛有点酸,但他没有回头。
......
那扇铁门就在灰房子后面。
锈迹斑斑,门轴已经很久没人上油,但推开的时候并没有发出他预想中的刺耳声响——有人提前润滑过了。路明非没有回头,但他知道是谁。
门外是一条废弃的运输通道。两边的墙很高,把风挡住了,雪落下来的时候很慢,像某种无声的仪式。他沿着通道往北走,步子越来越快。
二十分钟。妈妈说二十分钟就能到边缘。
他走了大概五分钟的时候,听见了身后的声音。
不是脚步声。
是狗叫。
他在这里生活了这么多天,这座尼伯龙根城市一直向他展现的是温和的那一面。
那些亮着暖黄色灯光的窗户,那些被仔细扫过的台阶,那些在食堂排队打饭的人。温室的穹顶,畜栏的驯鹿,那个叫柳德米拉的圣伯纳犬,每天傍晚都会蹲在某栋楼下等谁回家。
但现在不一样了。
那些从工棚后面涌出来的黑影,让他想起了卡塞尔资料里记载的东西——地狱犬,混血种的造物,被炼金术改写的战争兵器。它们平时不被放出来,像猎犬一样被锁在某处,只有需要它们的时候,才会有人打开那道锁。
这里毕竟是个避难所,只有温和可没办法避难。
现在,这座城市终于向他展现出了它暴力的一面。
路明非停下脚步,回头看去。
那条运输通道的尽头,灰房子的方向,有什么东西在动。很多个黑影,从那些废弃的工棚后面涌出来,像潮水。它们的速度很快,快到让人不敢相信那是生物该有的速度。
而在那些黑影前面,有一个更小的黑影。
深灰色的。
跑得很快。
......
路明非站在原地。
那些黑影从工棚后面涌出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密。他的脚像是被钉住了。
那个深灰色的影子动了。
乔薇尼没有往他这边跑。她斜着穿过那片开阔地,朝废弃工棚的东侧冲过去。她的速度很快,快得不像是这个年纪的女人该有的速度。
那些地狱犬果然被她带偏了。最前面的几头转向,朝她扑过去。
她停下脚步。
枪从腰间拔出来——加长的枪管,在雪光下泛着幽蓝的光。她双手握枪,姿势很稳。
第一头地狱犬扑到半空。
枪响,响彻整个工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