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不后悔的理由

    子弹贯穿了它的肩胛。那头犬在半空中翻了个身,栽进雪地里,但立刻又爬起来了。血从伤口涌出来,浸湿了它灰黑色的皮毛,但它没有倒下——它只是更狂暴了,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咆哮,眼睛里的光从冷变成热,它再次扑上去。

    乔薇尼侧身避开,第二枪打在它颈侧。

    那头犬终于倒下去,四肢还在抽搐,嘴里吐出血沫。它还没死,还在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第二头从侧面冲过来。

    枪响。子弹擦过它的脊背,撕开一道口子。血溅在雪地上,冒着微微的热气。那头犬吃痛,速度反而更快了,扑咬的角度也更刁钻。

    乔薇尼退了一步,第三枪才把它放倒。

    第三头。第四头。第五头。

    没有一头是一枪就倒的。有的中了三枪还在往前扑,有的被打穿了肚子还在用前爪爬。它们的血染红了那片雪地,但它们还在动,还在追,还在咬。

    路明非看见了。这些东西根本不怕死。它们只怕死之前咬不到人。

    “走!”

    那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被风撕得支离破碎,但他听出来了。

    是妈妈。

    他没有动。

    又一批地狱犬围上去。乔薇尼边打边退,一直在往更远的方向移动。她的枪法还是那么准,但子弹打进那些东西的身体里,只是让它们更疯。

    一头犬咬住了她的袖子。她甩开,袖子被撕下半截,露出小臂上深深的血痕。

    另一头从背后扑上来。她来不及转身,只能往前扑倒,滚进雪地里。子弹打在雪上,溅起白色的碎屑。

    “走——!”

    她爬起来,继续开枪,继续往后退,继续把那些东西引向更远的地方。她的肩膀上全是血,深灰色的外套洇出一片又一片深色的痕迹。她的腿好像也有伤,跑起来有些跛。

    但她还在跑,还在开枪,还在喊。

    “走!”

    她的声音更远了,更哑了。

    路明非站在那里。

    他想起小时候发烧,妈妈整夜整夜不睡,用湿毛巾给他敷额头。想起第一次考砸了,妈妈抱着他说没事下次再努力。想起离家去卡塞尔的那天,妈妈站在门口,一直看着他走远,直到看不见......

    这些回忆都是假的,他知道。

    但是......

    想起那天在那个没人的角落,她站在他面前,眼睛很亮,说“妈送你走。你爸那边,妈来处理”;

    想起出门前路麟城疲惫的眼神和那些带有暗示性的话语;

    想起刚才她朝他挥手的样子。

    那些黑影越围越多。那个深灰色的影子越来越小。枪声还在响,但响得越来越慢,间隔越来越长。

    “走——!”

    她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路明非转过身。

    他开始跑。

    不是往北,不是往出口。

    是往那边。

    往那些黑影的方向。

    往那个深灰色的越来越小的影子的方向。

    回忆都是假的,但是——

    爱是真的!

    棕黑色的瞳眸不知何时染上璀璨的金色,炽热的像是烈阳。

    ......

    她快撑不住了。

    乔薇尼知道这一点,就像她知道子弹还剩几发,知道身后那条通道离边缘有多远,知道那些黑影永远不会停下。

    左腿疼得已经快没知觉了——刚才那一扑,有什么东西咬穿了裤腿,皮肉翻卷,血把整条小腿都浸透了。

    她靠着半截倾倒的工棚外墙,又开了两枪。枪火在雪光里闪了两下,最近的那头地狱犬翻滚着栽倒,但后面还有七八头。

    七八头,足够了。

    她看了一眼那个方向。那条废弃的通道,那个她让路明非跑向的地方。太远了,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

    也好。看不见,就不会回头。

    她换了个弹匣,最后一个了。

    “走——!”

    她又喊了一声,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来是谁在喊。

    但没关系,他听不见才好。听不见才会一直跑,一直跑到边缘,跑到那些人有办法接他的地方。

    一头地狱犬从侧面扑过来。

    乔薇尼抬枪,瞄准,扣动扳机——

    没有子弹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骂了一句脏话,甩手把枪砸在那头畜生的脸上。那头犬被打偏了半寸,爪子擦着她的肩膀掠过,在她肩上又添了几道血痕。她借着惯性往旁边翻滚,后背撞上另一根倾倒的立柱,肋骨传来一阵剧痛。

    断了,大概。

    剩下的地狱犬围上来。它们的眼睛在雪光里泛着幽绿的光,血从它们自己身上那些枪眼里往外淌,滴在雪地上,冒着微微的热气。但它们不在乎。它们只在乎咬死眼前这个人。

    乔薇尼靠着那根立柱,喘着粗气。

    她想:行吧,够本了,那小子应该跑出去了。

    她闭上眼睛。

    风声、咆哮声、那些畜生扑过来的声音——

    然后是一声闷响。

    很重,很近。像什么东西以极高的速度撞进血肉里的声音。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地狱犬的惨嚎、骨头碎裂的声音、身体砸在雪地上的闷响。

    乔薇尼睁开眼睛。

    一个身影挡在她面前。

    那人背对着她,看不清脸。

    他的动作快得不像话,像是有人从电影胶片里剪掉了中间的每一帧。每一次跳跃,就有一头地狱犬飞出去,撞在工棚的残垣上,或者干脆被撞得扭曲变形,砸进雪地里不动了。

    那个身影的双手还保持着撞击时的姿态——不对,那不是撞击,那是......擒抱?投掷?

    乔薇尼当过教官,她见过各种各样的格斗术,但没见过这样的。这根本不是格斗,这是纯粹的力量和速度的碾压,像一个人形的炮弹。

    最后一头地狱犬被那个身影抓住后腿,抡起来砸在地上。砸了一下,又砸了一下,又砸了一下......直到那头畜生的脑袋彻底变了形,四肢不再抽搐。

    那个身影把它扔开,转过身。

    乔薇尼看见了那张脸。

    雪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他的呼吸很重,胸口剧烈起伏着。衣服被撕开了好几道口子,露出里面渗血的皮肤——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血还是那些畜生的血。

    他的眼睛亮得吓人。

    那双眼睛是金色的。璀璨的、如同实质一般的金色,在昏暗的雪夜里燃烧着,像两团烧尽一切的火焰。

    “......臭小子。”

    乔薇尼听见自己的声音。

    很轻,很哑,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那个身影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喘着粗气,看着她的眼神里有很多东西——害怕,庆幸,还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沉甸甸的什么。

    乔薇尼靠着那根立柱,撑着站起来。肋骨断了的那一侧疼得她眼前发黑,但她还是站起来了。

    她走到他面前。

    比她高了一个头。明明小时候还是个缩在沙发角落里打游戏的小孩,现在站在她面前,已经比她高了那么多。

    “你回来干什么?”她问。

    声音还是那么轻。不是质问,只是问。

    路明非张了张嘴。

    乔薇尼抬起手,拍了他一下。手掌落在他肩膀上,沾了一手的血——他的,那些畜生的,分不清。

    “让你走,听不懂吗?”

    她还是那样看着他。眼睛很亮,和那天在那个没人的角落里一模一样。

    路明非站在那里。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光在流转,像烧尽的灰烬底下还埋着炭。

    乔薇尼看着他,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着血,带着雪,带着浑身上下的伤。

    “妈让你走,”她说,“你偏不走,傻不傻?”

    路明非的嘴唇动了动。

    “妈。”他说,声音很轻。

    “我发过誓的。”

    乔薇尼愣了一下。

    “发过什么誓?”

    路明非看着她。那些地狱犬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雪地里,血腥气浓得化不开。他的声音哑,但很稳。

    “这辈子,”他说,“再也不要做什么让自己后悔的事了。”

    对啊,他早在那个雨夜就理解了什么叫悔恨,并发誓以后再也不要体会那种滋味。

    乔薇尼看着他。

    风从他们之间吹过,带着血和雪的味道。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缩在沙发角落里打游戏的小孩。那时候他什么都不说,什么都往心里藏,受了委屈也只是低着头。她有时候会想,这小子将来会变成什么样的人。

    她没想过会是这样。

    站在她面前,浑身是血,眼睛亮得像烧着火,说“不要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她张开嘴,想说什么——

    远处传来咆哮。

    新的咆哮。

    从那些工棚后面,从雪丘的背面,从更远的地方。不是一头两头,是很多头,比刚才更多。

    乔薇尼的脸色变了。

    路明非把她的手从自己手腕上拿开。

    “退后。”他说。

    “你——”

    “退后。”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轻,但有什么东西落在里面了,沉得不容反驳。

    乔薇尼往后退了一步。不是被他吓住,是她看见了——他站到她身前时那个姿势,和她刚才站在那里引开那些畜生时,一模一样。

    第一头地狱犬从工棚后面冲出来。

    然后是第二头。第三头。第四头。

    一潮。

    路明非动了。

    依旧是那块的不像话的动作,伴随着一些若隐若现的龙文共鸣,他的肌肉在一瞬间膨胀了几分。那头冲在最前面的地狱犬还在半空中,他已经到了它侧面,一只手抓住它的后腿,另一只手按住它的脊背。

    拧。

    骨头碎裂的声音。

    那头畜生砸进雪地里,不动了。

    第二头从侧面扑过来。他没有躲,反而迎上去,侧身擦过它的利爪,肘击砸在它颈侧。那头犬翻倒,又爬起来,又扑过来。他等它扑到面前,才偏头避开,双手抱住它的脑袋——

    扭断。

    第三头和第四头同时到。他往后退了一步,又往前踏了一步,像是在刀尖上跳舞。他的衣服被撕开几道口子,血渗出来,但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有那双眼睛——金色的、冷得像冰、又烫得像火的眼睛。

    又一头倒下,又一头,又一头......

    乔薇尼在后面看着,张开嘴想喊他,想让他往后,想让他别这么疯——

    然后她看见了。

    他的手臂上被撕开的那道口子,正在愈合。

    不是慢慢结痂那种愈合。是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疯狂工作,肉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血管重新连接,皮肤从边缘向中间爬过去。十几秒前还在流血的伤口,十几秒后已经只剩下浅浅一道红痕。

    那不能说是愈合,简直是有什么力量在将伤口暴力的缝合一样。

    还有他的腿。她看见他被一头地狱犬撞倒,左腿扭成诡异的角度——那绝对是断了。但他只是闷哼一声,单手撑地站起来,用那条腿踹开扑过来的畜生。

    踹开的时候,那条腿还是弯的。

    落地的时候,已经直了。

    乔薇尼站在那里,忘了喊。

    她见过很多事。她见过龙王的复苏,见过混血种燃烧生命,见过人类能做到的极限和做不到的极限......但她没见过这个。

    这不是混血种的自愈能力......这就是他应有的能力,却不该是此时才对。在这里,这座尼伯龙根里,他怎么能发挥自己的能力?

    又一波地狱犬涌上来。

    路明非还在杀。

    他的衣服已经烂得不成样子,浑身上下全是血——他自己的,那些畜生的,分不清。他的动作还是那么快,那么准,那么不要命。但他杀得快,来得更快。那些东西像是永远杀不完,倒下一批,又涌上来一批。

    乔薇尼终于喊出声:“够了——!”

    他没有回头。

    他只是继续杀。

    又倒下一批。又涌上来一批。

    他的速度开始慢了。那些跳跃之间的间隙,开始有了一瞬间的停顿。他的呼吸声越来越重,隔着十几米远都能听见。

    但他还在杀。

    乔薇尼站在那里,看着他。

    她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不知道疼,他是顾不上疼。

    他不是不知道怕,他是没空怕。

    他只是站在那里,挡在她面前,杀那些永远杀不完的东西。因为他发过誓,这辈子再也不要做什么让自己后悔的事。

    她是他不后悔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