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旧梦与灯塔
一曲唱罢,包间里的灯光都像是被最后一个尾音震得晕染开来,在水晶吊灯的折射下碎成一片流动的金箔。
夏弥手里的酒杯歪在沙发扶手上,琥珀色的酒液沿着杯壁缓缓滑落,也无人问津。
诺诺靠在沙发深处,翘着的二郎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放了下来,双手交叠搭在膝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另一只手的手背。
绘梨衣手里的纸风车停在半空中,竹签被她的指尖捏得很稳,但风车的叶片没有转——她的手腕没有动,她只是看着夏楠,那双澄澈的眼睛里映着他身后暖黄色的光,像是看着一场舍不得散的烟火。
安静只持续了几秒。然后三个人的目光像是被同一根看不见的线牵动,缓缓地、不约而同地重新聚焦在夏楠身上。
夏弥最先动了。她把手里的酒杯搁在茶几上,杯底磕在水晶台面上发出一声极清脆的响。然后她伸出舌尖,极慢地、从唇角到唇峰,舔了一下自己的上唇。
不是抿嘴,不是润唇——是那种猎食者在确认猎物位置之后,不紧不慢地舔掉嘴角最后一滴残酒的舔。她歪着头,看着舞台上那个浴衣领口大敞的家伙,眼睛里的光比茶几上那排水晶杯的折射还要亮。
“老哥啊,”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被威士忌泡过,带着一层慵懒而危险的甜腻,“你说这感官共享——除了能让你尝到味道之外,还能不能做点别的呢?”
诺诺在她旁边轻轻地、意味深长地“嗯”了一声。绘梨衣放下了香槟杯,双手交叠搁在膝头,坐姿乖巧,但她的目光从夏楠的锁骨那道旧伤疤一路往下,停在他赤着踩在地毯上的脚踝上,然后慢慢、慢慢地往上移。
这不是平时那种“你唱得还不错”的赞许,不是“今晚挺开心”的满足。是虎视眈眈、是觊觎已久、是一头猎物终于完成了它的表演之后,三双眼睛在灯光下同时亮起了捕食者特有的、冷静而炽热的光。
夏楠缓缓把威士忌杯放在舞台边缘,深吸一口气。他忽然意识到,今晚怕是不得善终了。
......
第二天上午,源稚生坐在酒店餐厅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份还没看完的节点调试报告,手边的煎茶已经换了第二壶。他抬头看了一眼餐厅入口,然后默默把报告合上了。
夏楠正站在门口,神情萎靡,眼下一圈青黑,头发倒还知道随手抓了两下,但整个人散发出的那种气息——源稚生见过很多次。不是受伤,不是生病,而是一个人在毫无胜算的实力悬殊战役中被反复碾压之后才会呈现的那种纯粹的消耗。
他缓慢挪到源稚生对面坐下,动作很轻,像是不想惊动任何肌肉群。面前已经摆好了一份日式早餐——烤鲑鱼、玉子烧、味噌汤、白米饭。他低头看了那份早餐几秒,然后缓缓抬起眼,看向对面的源稚生。
源稚生端起茶,目光从他脸上扫过,什么也没问,只是淡淡说了句:“给你额外加了一份烤鳗鱼。补补。”
夏楠没有推辞。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玉子烧,嚼了两下,然后拿起旁边的味增汤喝了一口。他没有味觉,但这不妨碍他用一碗热汤的温度把空荡荡的胃先撑起来。
“......她们呢。”源稚生问。
这个问题等于白问,而且有些失礼。但作为其中一位的哥哥,他这个大舅哥关心两句也没毛病。
“还在房间。”夏楠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不是嗓子哑——是纯粹的体力亏空,“让她们多躺会儿。”
他放下味增汤的碗,抬手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顶着那两个青黑色的眼圈,用一种疲惫到骨子里但偏偏还要硬撑出几分得意的语气,露出了一个虚弱而嘚瑟的笑容。
“......总之,是我赢了。”
源稚生的筷子停在半空中。他看着夏楠那张明显被榨干了精气神的脸,和那个明明连胳膊都在抖却还在强撑的笑容,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过了片刻,他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用指尖推过去。
“昨晚你们走得急,忘了把这个给你。”那是一枚极小的数据芯片,嵌在黑色保护盒里。
“北欧节点验收通过了。方女士的报告已经发回联合组织。另外,老唐今天凌晨来了一条消息——他说炼金矩阵的设计基本完成了,让你醒了自己联系他。”他顿了顿,看着夏楠那张明显缺觉的脸,“不过看你的状态,还是下午再说吧。”
夏楠沉默片刻,还是从心的点了点头——以这种状态去参加老唐的手术,只怕真实吾命休矣了。
“这事不着急,多陪她们玩几天吧。”夏楠收好那张数据芯片,决定还是在日本多待几天吧。
夏楠把芯片在指间翻了两圈,收进口袋里。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东京灰蓝色的天际线发了会儿呆,然后像是终于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似的,自言自语般又补了一句。
“昨晚刚说开,第二天就跑去做手术,也太不是人了。再陪她们玩几天吧。”
源稚生端起茶,没有接话。他喝了一口煎茶,把杯子放回碟子里,动作一如既往地从容克制。然后他抬起眼,看着夏楠,脸上的表情一本正经,连眉头都没有动一下,但那双眼睛里藏着一层极淡的、只有男人之间才能读懂的光。
“你们中国人管这叫乐不思蜀。”他说,“我能理解。”
“你懂个屁你懂!”夏楠有些恼羞成怒,“说起来,岳父大人呢?绘梨衣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他不来见见乖女儿和乖女婿?”
源稚生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他把茶杯放回碟子里,杯底磕在瓷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然后抬起眼,看着夏楠那张顶着黑眼圈还强撑气势的脸,沉默了片刻。
“他说他想来。”源稚生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平稳,像是在转述一份会议纪要,“但又怕来了之后忍不住揍你。”
他顿了顿,目光从夏楠眼下的青黑一路扫到他脖子上那几道还没来得及遮的淡淡红痕,然后端起茶杯,深以为意地点了点头。
“看来他不来是对的。你这个样子,不难联想昨晚发生了什么。”
夏楠很识趣的没接这茬,源稚生也很默契的没提。
“多玩几天也不错,日本还是有很多值得一逛的地方。”源稚生放下茶杯,似是无意的提了一嘴,“箱根那边的温泉很不错,是个放松的好地方。蛇岐八家在哪里经营了温泉别馆,你们可以去试试。”
夏楠的注意力却不在源稚生的无事献殷勤上:“哟?”他微微挑眉,“听着口气......体验过?混浴?和樱一起?挺会玩儿的啊,象龟。”
当初知道绘梨衣这个“高徒”的“名师”是樱之后,夏楠就知道这姑娘不像看上去这么老实。
现在看来,就连源稚生这种性格的家伙都被哄去一起泡温泉了,樱这姑娘是真有手段的。
“去不去?”源稚生很明智的没选择和夏楠拌嘴——反正永远也说不过,于是干脆假装没听到的直接跳过了这个话题。
“去去去,当然去。”夏楠摆摆手,声音懒散,“大舅哥的好意怎么能辜负呢?说起来,欧洲那边的工程我以为你会去看看来着。正好提前去看看你的天体海滩怎么样,以后你不还要去那里卖防晒油么。”
提到防晒油,源稚生没有接他的茬。
他把茶杯放回碟子里,杯底磕在瓷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然后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好一阵。那双一贯平静的眼睛看着窗外灰蓝色的天际线,目光放得很远,像是在看某个已经离他很远、但又从未真正消失过的东西。
“夏君,你知道日本的温泉混浴吗。”他开口,语气不像平时那样克制从容,反而带着一种悠长的、像是在翻旧相册的缓慢。
“现在还保留这种习俗的温泉旅馆已经很少了。只有在某些很偏僻的地方,还有那么一两家在勉强维持。很多年轻人对混浴充满向往,以为那是某种浪漫的、让人心跳加速的场景。但实际去过一次才知道——里面大多只有一些老爷爷和老奶奶。”
夏楠靠在椅背上,挑了下眉。他听出了一丝弦外之音,嘴角那个调侃的弧度又浮了起来。
“你去过了?那个天体海滩——全是老爷爷老奶奶,梦碎了?”
源稚生摇了摇头。他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自己面前的茶杯上。茶水已经凉了,杯壁上凝着一层极淡的茶渍。
“很多时候,梦想仅停留在梦想的阶段,才是最美好的。”他说,“我想去天体海滩卖防晒油,是因为我想逃离这里。逃离蛇岐八家,逃离这些让我双手沾满鲜血的事。”
”就算不去天体海滩,我也会想逃到别的地方去。就算天体海滩全是老爷爷老奶奶,让我幻灭了,我也会向往另一个地方。那个地方是不是真的存在、是不是跟我想象的一样——不重要。重要的是‘逃离’本身。”
他把茶杯端起来,没有喝,只是看着杯底那片已经泡得发白的茶叶。
“但现在,我已经不想逃离了。”
夏楠把胳膊搭在椅背上,偏头看着他,调侃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了然。
“终于明白权力的好处了?在日本当大家长就是土皇帝,尝到甜头了,食髓知味了?”
“夏君是知道的。”源稚生的语气依旧平静,没有因为他的调侃而动摇分毫,“我想成为正义的伙伴,从小就是这样。但从小,我手上就沾着血。那些不得不做的选择,让我的正义变得不再纯粹——到最后,连正义本身都被我扔掉了。我厌恶那样的自己,所以才迫切地想逃离与之有关的所有地方。”
他抬起眼,看着夏楠。那双眼睛里没有感慨,没有煽情,只有一种很安静的、发自内心的郑重。
“但现在不一样了。我不仅仅在为日本的未来努力,更是在为全人类贡献自己的力量。这是我向往的纯粹的正义——不需要在两难之间做抉择的正义。”他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搁在桌上。
“夏君,是你告诉我,正义不一定要做出选择。绕了这么多弯,我其实只是想跟你说一句话——或许你自己没有感觉,但你现在做的这些事,已经影响到了很多人。无论如何,你的所作所为都是有意义的。在那些你看不见的角落里,有人在因为你而改变。我是其中一个,但绝对不是唯一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夏楠没有说话。他看着源稚生那张郑重的脸,沉默了许久,然后靠在椅背上,微微弯起嘴角。
“......这可不像你会说的话。”
“偶尔也会说。”
(明天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