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8章 化名叶孤帆
柱子的效率很高,或者说,军情司在北京残存的力量比他预想的更为坚韧。
仅仅一天后,他便带回了两份关键情报和一个合适的新身份。
“大哥,消息已经放出去了,用的是‘醉仙楼’后巷乞丐传递碎银子的方式。”
柱子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冷光道:
“那些乞丐拿了银子,转头就会在茶馆和赌坊里说起南边来的贵人。
出手阔绰,问东问西,似乎对紫禁城和旧档库特别感兴趣。
这种流言,最迟明晚,就能传到该听到的人耳朵里。”
“很好。”我点头。
醉仙楼是北京城里三教九流汇聚之地,消息最为灵通。
也最容易引来各方探子的注意。
用这种看似粗糙实则难以追查的方式散布模糊信息,最能搅动浑水。
“身份呢?”我问道。
“找到了一个,几乎完美符合您的要求。”
柱子从怀中取出一份文牒和几页写满字的纸:
“江南士子,姓叶,名孤帆,字远航,浙江绍兴府山阴县人。
其父原是南京国子监博士,甲申年京城陷落时殉国,家道中落。
此人少有才名,但性情孤傲,不喜结交,屡试不第。
今年本欲再次参加南闱。
但因战乱阻隔,盘缠用尽,滞留淮安。
我们的人‘恰好’遇到,资助其北上。
以‘叶孤帆’之名参加此次清廷特开的博学鸿词科,希图晋身。
真正的叶孤帆,已被我们的人请到安全之处暂住,其随身的身份文书、路引。
以及他历年所作诗文、笔记,都在这里。
此人与北京几乎毫无交集,身世清白可查。
又确有才学,不易引人怀疑。”
我接过文牒和那些纸张。
文牒陈旧但保存完好,路引上的关防印信齐全。
那些诗文笔记笔迹清隽,内容多是感怀身世、吟咏山水,间或有些经史策论。
见解不俗,确非庸才。
更妙的是,他的字里行间透着一股郁郁不得志的孤愤,与一个家道中落、科举不顺的才子形象极为契合。
“叶孤帆……”我默念这个名字。
“孤帆远影碧空尽……倒也贴切,他本人的形貌特征?”
“与您有六七分相似,尤其是身形。
属下已安排巧手匠人,按他的画像为您稍作修饰。
加上他平日喜好戴一方青巾,遮住部分额头,再模仿其孤拐清瘦的气质,应可蒙混过关。
此人沉默寡言,正合您少说少错。”柱子答道:
“另外,他因贫寒,在京中并无固定居所。
原拟借住绍兴会馆,这为我们行事提供了便利。
会馆人多眼杂,但正因如此,反而不易被特别注意。”
“安排周到。”我赞了一句,随即问道:“文华殿偏殿的情况?”
提到这个,柱子脸色略显凝重道:
“文华殿位于紫禁城东南,与文渊阁相邻。
此次开放观书的偏殿,实则是文华殿后殿的一部分。
收藏的多是经史子集常用典籍,并非真正的秘档库。
但据我们安插在宫中杂役中的眼线汇报……
偏殿东北角有一暗门,平日紧闭,钥匙由掌殿太监保管。
门后是一条狭窄通道,通往真正的‘皇史宬’外围库房。
那里存放着部分永乐年间编纂《永乐大典》时的草稿、目录副本以及一些未及收录的散逸文献。
‘辰’字号‘鉴’部,按前明旧制,很可能就在那片区域。”
“皇史宬……”我目光微凝。
那是明代宫廷档案库,守卫比文华殿森严十倍不止。
“暗门把守如何?掌殿太监能否买通?”
“掌殿太监姓王,是个老油子,贪财,但胆小。
属下已通过内线接触,许以重金。
他答应在观书当日行个方便,开暗门半炷香时间。
但只允许一人进入,且不能动任何东西,只能‘看看’。
他说近日宫内风声紧,粘杆处和宫内侍卫统领衙门都加了巡查。
尤其是档案库房一带。
而且,我们的眼线还提到一件事,有些奇怪。”
“什么事?”我皱眉问道。
“大约十天前,也就是沈姑娘联络点失联前后。
曾有几位‘钦天监’的官员,由一位宫里的老太监领着,进过皇史宬。
说是要查阅前朝天文星象记录,以订正新历。
但他们待的时间不短,而且去的地方,似乎也包括‘鉴’部附近。”
柱子语气带着疑惑道:“大哥,你说钦天监的人,怎么会对《永乐大典》的散逸文献感兴趣?”
钦天监?我心中警铃微作。
钦天监掌管天文历法,看似与《永乐大典》无关。
但《永乐大典》包罗万象,天文志、五行志、祥异志等内容浩瀚。
幽冥道要找的东西,如果与“失落时代”和“归墟”有关。
会不会就藏在那些看似无关的天文星象或谶纬祥瑞记录之中?
或者,在钦天监里……也有幽冥道的人?
“盯紧这个王太监,确保他不敢反水。
另外,想办法查查那次钦天监官员进皇史宬的详细记录,是哪几位官员,查阅了哪些卷宗。”我沉声吩咐:
“观书之日,我亲自进去。
你和弟兄们在外接应,按计划制造混乱。
但切记,不可硬拼,事不可为立刻撤离,在二号备用地点汇合。”
“是!”柱子应下,犹豫了一下,又道:
“大哥,还有一事。
今日城中暗桩回报,西城‘墨韵斋’周围的暗哨,似乎换了一部分人。
原本东西两侧的幽冥道气息和顺天府官差气息混杂,现在西侧换成了几个生面孔。
气息……很正,像是军中好手。
但又不完全是行伍路子,倒有些像大内侍卫的感觉。
而且,他们对进出那片区域的人盘查更严了,但并未撤离。”
大内侍卫?
我眉头紧锁。
顺天府、幽冥道、现在可能还有大内侍卫……盯住墨韵斋的势力越来越复杂了。
沈知夏到底掌握了什么,或者她本身,牵动了这么多方的神经?
我冷静的分析道:
“我们散布的消息应该开始发酵了。
继续观察,不要打草惊蛇。
我们的首要目标,是文华殿和《永乐大典》线索。
救知夏,必须先弄清楚她为何被抓,关在哪里。
以及对方到底想从她或我们这里得到什么。”
盲目冲动救人,只会落入陷阱。
“明白。”
接下来两日,北京城表面平静,暗地里却似乎有暗流加速涌动。
街头巷尾,关于“南边来的神秘人物”的流言悄然扩散。
虽未引起明面上的大规模搜捕。
但城门、客栈、茶馆等地的盘查似乎细致了些许。
偶尔能看到便衣打扮的精悍汉子在街上逡巡,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行人。
我则以“叶孤帆”的身份,住进了略显破旧但人气颇旺的绍兴会馆。
会馆里聚集了各地来京应试的举子。
终日里谈诗论文、议论时政,倒也热闹。
我模仿着叶孤帆笔记中流露出的孤高又略带颓唐的气质,大部分时候独处一室“温书”。
偶尔在厅堂用饭,也是沉默寡言,只听不说。
这副做派,在众多急于攀交、炫耀才学的举子中,显得格格不入。
倒也符合他性情孤僻的传闻。
柱子则在外奔走,一边完善接应计划,一边试图从其他渠道打探沈知夏的消息,但收获寥寥。
幽冥道和官府对墨韵斋的封锁极为严密,几乎滴水不漏。
第三日傍晚,我正在房中翻阅叶孤帆的经义笔记。
熟悉其文风思想,柱子悄然而入,脸色比前几日更加阴沉。
“大哥,有情况。”
他掩上门,声音压得极低:“咱们在钦天监附近的眼线,发现了一些东西。”
“说。”
“今日午后,钦天监监正汤若望,带着两个副手,又进了宫。
方向似乎是往皇史宬那边去了。
这汤若望是个西洋传教士,前朝就在钦天监任职,精于历法天文,深得两朝皇帝信任。
清廷入主后,对他依旧礼遇有加。
他频繁查阅前朝档案,本不稀奇。
但眼线注意到,他身边的一个副手,在离开皇史宬,路过文华殿附近时,似乎……
似乎对着文华殿偏殿的方向,悄悄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手势。”
“什么手势?”我心头一跳。
柱子伸出手,拇指扣住无名指根部,食指、中指、小指伸直,然后手腕极其轻微地向内弯了一下。
“就是这样,很快,几乎看不清。
但眼线是观察入微的老手,他肯定没看错。
而且,做这手势时,那人眼神往文华殿偏殿瞟了一下。”
这个手势……我从未见过。
但结合汤若望的身份,以及前几日钦天监官员异常进入皇史宬的举动,一股寒意悄然爬上脊背。
西洋传教士……幽冥道……这两者似乎风马牛不相及。
但幽冥道手段诡异,能操控左良玉那样的军阀,未必不能渗透或利用汤若望这样的西洋学者。
或者,汤若望本人或其手下,就有问题。
“能查到那个做手势的副手底细吗?”
“正在查,但需要时间。
汤若望是西洋人,他的随从有汉人也有西洋人,底细不易摸清。”
柱子晃了晃脑袋,继续说道:
“另外,还有一个消息。
顺天府和步军统领衙门,今日突然加派了人手。
他们在内外城各主要路口增设了岗哨,说是要缉拿一伙从南边流窜来的江洋大盗。
但据我们的人观察,他们盘查的重点,似乎更偏向读书人和商旅。
尤其是近期入京、形单影只的。”
“冲我们来的?”我冷笑道:
“看来我们放的饵,有些人心急了,博学鸿词科在即,他们想提前筛一遍?”
“很有可能。大哥,明日的文华殿观书,风险更大了。
那个王太监,会不会临时变卦?”柱子担忧道。
“他收了重金,且家人被我们的人‘请去江南做客’,短时间内应该不敢,但需防意外……”
我沉吟片刻,继续说道:
“计划不变。
但接应方案要做调整。
你带人在文华殿外预设的撤离点待命,但不要全部进去。
分出一半人手,在皇城几个可能的出口附近埋伏。
如果我那边出事,或者信号不对,你们立刻在城中多处制造混乱。
尤其是靠近几位清廷权贵府邸的地方。
动静越大越好,然后各自分散潜藏,按三号应急方案撤离北京,不必管我。”
“大哥!你……”柱子急道。
“这是命令。”我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道:
“我的安危固然重要,但你们更重要。
我们潜入北京的任务是探查线索、寻找知夏,不是来送死。
若事不可为,保存力量,以图后计。
况且……”
我摸了摸袖中的青铜镜碎片,感受着那冰凉的触感:“我未必没有脱身之策。”
这段时间,我的伤势已经恢复的七七八八了。
武力值基本恢复,只是神识依旧不能外放。
柱子知道我指的是那神秘镜片的力量,但武昌一战我重伤濒死的样子历历在目。
他眼中忧色未减,却也只能抱拳:“属下遵命!”
是夜,我仔细检查了明日要用的物品。
随即,我又将叶孤帆的诗文笔记快速浏览一遍,确保对其文风观点了然于胸。
这个孤独的江南才子,将成为我明日闯入龙潭虎穴的“皮囊”。
窗外,北京城的夜空被厚重的云层笼罩,不见星月。
远处传来打更人悠长而苍凉的梆子声:“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更声未落,东南方向,靠近皇城的地方,忽然隐隐传来一阵喧嚣。
隐约夹杂着呼喝和兵刃碰撞之声。
但很快又平息下去,仿佛只是错觉。
我站在窗边,凝视着那个方向。
是皇城?还是墨韵斋附近?
风雨欲来。
明日文华殿观书,究竟是找到线索的契机,还是另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沈知夏,你是否就在这重重宫阙的某一处黑暗中,忍受着煎熬?
还有那神秘的第三股势力,钦天监异常的举动,幽冥道无声的渗透……
所有的线索,如同黑暗中的蛛网,纠缠蔓延。
而网的中心,似乎正是那座存放着无尽秘密的紫禁城。
我吹熄了灯,和衣躺下。
必须休息,保持精力。
明日,将是一场硬仗。
黑暗中,袖中的青铜镜碎片,似乎极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一丝微不可察的凉意,顺着血脉,流遍全身,滋养着我的经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