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9章 皇史宬
寅时三刻,我便起身。
用灰隼早已备好的特殊药水仔细净面,对着铜镜和叶孤帆的画像,一丝不苟地修饰起容貌。
药水可暂时改变肤色,使其更显江南士子常见的白皙中带着些长途跋涉的风霜。
特制的薄如蝉翼的胶膜贴在颧骨和下颌,微微调整了脸型轮廓。
又用炭笔在眼窝和鼻翼处勾勒阴影,加深了原本就不明显的疲惫与郁色。
最后,戴上一方半旧的青色儒巾,将额头遮去小半,只露出清瘦的下颌和紧抿的嘴唇。
镜中之人,已与画像上那落拓孤傲的“叶孤帆”有了八九分神似。
尤其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气质,模仿得惟妙惟肖。
我换上一袭半旧的藏青直裰,布料是普通棉布,洗得有些发白,袖口处有磨损的痕迹。
这是叶孤帆行囊中带来的旧衣。
又将他的路引、秀才文书、几页精心誊抄的得意诗文,以及一个装着劣质墨锭和几支秃笔的旧布包揣入怀中。
青铜镜碎片贴身藏于内袋,薄刃、烟丸等物,分别置于袖囊和腰带夹层。
天色微明,晨雾弥漫。
会馆内已有早起的士子走动。
或洗漱,或晨读,或三五成群低声议论着今日的文华殿观书。
我混在人流中,低头默默用过简陋的早食。
两个硬馍,一碗稀粥。
随后便随着会馆中其他几位同样获得观书资格的士子,在礼部小吏的引领下,出了会馆,汇入前往皇城的人流。
一路上,我能清晰地感受到,今日街面上的气氛与往日不同。
巡逻的兵丁明显增多。
五城兵马司的兵卒、顺天府的衙役,甚至还有穿着黄马褂的骁骑营兵士。
他们在主要街口设卡盘查。
对读书人模样的,盘问得尤其仔细。
路引、文书、籍贯、来京缘由、落脚何处、有何亲友……事无巨细。
所幸叶孤帆的身份经得起推敲。
文牒齐全,又有礼部开具的观书凭证。
盘查的兵丁虽目光锐利地上下打量,反复对照文书与我的面容,最终还是在带队把总不耐烦的催促下挥手放行。
“晦气!这些当兵的,粗鄙不堪!”
同行的几个士子低声抱怨,整理着被翻检的行囊,颇感屈辱。
我却暗自凛然。
盘查的严格程度,远超预期。
看来我们放出的“赵小凡可能入京”的消息,确实引起了不小的波澜。
让某些人风声鹤唳。
这既是压力,也或许是机会。
他们的注意力被“赵小凡”这三个字吸引。
对我这个“江南穷酸士子”的审视,反而可能流于表面。
穿过层层宫门,踏入紫禁城。
巍峨的宫殿,肃穆的氛围,令人不由自主地屏息凝神。
这短短数月的时间,多尔衮清廷把这里修复的愈加宏伟。
领路的小太监低眉顺眼,脚步无声。
我们这些士子更是大气不敢出。
只敢用眼角余光打量这皇家禁地的庄严气象。
偶尔有穿着蟒袍补服的官员匆匆而过,或是铠甲鲜明的侍卫肃立道旁,目光如电般扫过我们这些读书人,带着审视与淡淡的优越。
文华殿位于紫禁城外朝东南。
比起太和殿的雄伟,更显庄重典雅。
殿前古柏森森,殿内书香隐隐。
我们一行二十余名获得观书资格的士子,在殿外廊下静候。
不多时,一个穿着深蓝色蟒袍的老太监,在一群小太监的簇拥下走出来。
他目光淡漠地扫过众人,尖细的嗓音响起:
“尔等皆是朝廷选擢的才俊,蒙天恩浩荡,准入文华殿偏殿观书两个时辰。
殿内典籍,皆是国朝珍藏。
只许观览,不得抄录,不得损污,不得喧哗。
违者,严惩不贷!”
“学生谨遵教诲。”众人齐声应道。
老太监点点头,示意小太监打开偏殿的朱漆大门。
一股陈年的纸张、墨香混合着淡淡防蛀药草的气味扑面而来。
殿内宽敞明亮,高大的书架排列整齐。
上面分门别类插满了各式线装书册,从经史子集到各家注疏,蔚为大观。
许多士子已按捺不住,脸上露出兴奋与渴望之色,纷纷向自己感兴趣的典籍区域走去。
我没有急于动作,目光先在殿内快速扫视一圈。
殿内有四名值守太监,分别立于四角。
眼观鼻鼻观心,看似木然,实则耳朵微微耸动,留意着殿内动静。
东北角,果然有一扇不起眼的暗红色小门。
与墙壁几乎融为一体,若不细看,极易忽略。
门上,还挂着一把黄铜大锁。
掌殿太监王公公……
我记下这个信息,然后佯装被一部《永乐大典》的目录索引吸引。
我慢慢踱步到靠近东北角的书架前,抽出一册,佯装翻阅,实则心神紧绷,留意着四周。
时间一点点过去,殿内只有轻微的翻书声和压抑的呼吸声。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一名小太监悄无声息地走到东北角那暗门旁,轻轻敲了三下门环。
片刻,门从里面打开一条缝。
一个同样穿着蓝袍、但脸色更显苍白浮肿的老太监探出头。
正是灰隼描述过的王太监。
他飞快地扫了一眼殿内,目光与我对视一瞬,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随即又缩了回去,门缝闭合。
我心中一紧,知道约定的时间快到了。
必须制造一个短暂吸引所有人注意力的机会。
恰在此时,不远处一个正翻阅《周易集解》的士子,似乎太过激动,不小心碰翻了手边的笔架。
几支毛笔“哗啦”一声滚落在地,在寂静的殿内格外刺耳。
几名值守太监和周围的士子都皱眉望去。
机会!
我借着书架遮挡,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贴近那扇暗门。
手在门缝处一抹,指尖触到一枚冰凉坚硬的钥匙。
那是方才王太监缩手时悄然留下的。
我迅而轻巧地将钥匙插入锁孔,微微一拧。
“咔哒”一声轻响,在笔架落地的余音遮掩下,几不可闻。
推门,闪身而入,反手关门,然后将钥匙从内侧插入锁眼,一切在呼吸间完成。
暗门后,是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通道。
光线昏暗,只有墙壁上每隔数丈才有一盏如豆的油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
空气中弥漫着更浓的陈腐气味,混杂着灰尘和防蠹药粉的味道。
通道向下倾斜,延伸向黑暗深处。
“这边,快!”
前方传来王太监压得极低且带着颤抖的声音。
他提着一盏风灯,灯光映着他惨白浮肿的脸,满是惊惶。
“只有半炷香!快跟我来!”
我点点头,默不作声,紧跟其后。
通道曲折,似乎深入地下。
两侧是粗糙的砖石墙壁,有些地方渗出阴湿的水渍。
走了约莫数十丈,前方出现一道厚重的铁门,门上挂着一把更粗大的铁锁。
王太监哆嗦着从腰间解下一大串钥匙,试了几把才打开。
“进……进去就是外围库房。
‘鉴’部在……在最里面东北角,靠墙那几排架子就是。
你……你快去快回!
记住,别碰任何东西,只看!”
王太监声音发颤,将灯塞给我,继续说道:
“咱家……咱家在这给你看着门,半炷香,就半炷香!
时间一到,不管你看没看完,必须出来!
不然咱家和你都得死!”
我没有多言,接过灯,闪身进入铁门之后。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远比我想象的更为广阔幽深。
一排排几乎顶到穹顶的巨大木架如同沉默的巨人,整齐排列。
上面堆满了各式卷宗、书册、木匣,密密麻麻,望不到尽头。
空气中纸张和灰尘的味道浓郁得令人窒息。
这里便是皇史宬的地下外围库房,存放着大量非核心但仍属机密的档案文献。
按照王太监所指,我迅速向东北角移动。
脚下是厚厚的积尘,每一步都留下清晰的脚印。
这里显然极少有人来,寂静得只能听到自己刻意放轻的呼吸和心跳声。
“辰”字号区域很快找到。
这里的书架更为古老,木料呈现出深沉的紫黑色,架上标识的字迹也已模糊。
我举灯细照,终于在角落靠墙的几排书架上,看到了“鉴”部的标记。
“鉴”部书架上的典籍并不多,大多是与“鉴戒”、“鉴古”、“图鉴”相关的文献。
有些是前朝编纂的各类图谱、物产志。
有些则是历代帝王关于“以史为鉴”的言论汇编。
我快速浏览着书名,同时分出一半心神警惕着周围的动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半炷香的时间转瞬即逝。
我心急如焚,目光如电般扫过一排排书脊。
《坤舆万国图鉴》、《金石谱录》、《历代祥瑞图鉴》、《农器图谱》……
似乎都与“失落时代”和“归墟”无关。
就在我几乎要放弃时,贴身收藏的青铜镜碎片,突然毫无征兆地变得滚烫!
不是之前那种微凉或微温,而是如同烙铁般的灼热!
与此同时,镜片竟自发地发出极其微弱的震颤,仿佛在急切地呼应着什么!
我猛地停住脚步,捂住胸口,强忍灼痛,凝神感应。
镜片震颤的方向,似乎指向“鉴”部书架最底层,靠近墙角阴湿处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堆放着几摞蒙着厚厚灰尘看起来像是废弃账册或散页的破烂卷宗。
似乎久已无人问津。
我毫不犹豫,蹲下身,拨开表面的浮灰和蛛网。
下面是一堆杂乱无章的散页,有地图残片,有笔记草稿。
还有一些绘着奇怪符号的纸张。
镜片的灼热感在这里达到了顶峰!
我快速翻检,手指触到一叠用粗线胡乱捆扎的厚厚纸张。
解开绳索,里面是许多大小不一的纸张。
似乎是从不同典籍上撕下或抄录的散页。
其中一张颜色暗黄,边缘残破的厚皮纸,引起了我的注意。
这张纸上没有文字,只有一幅用极细墨线勾勒的复杂到令人头晕目眩的星图!
星图中央,并非常见的紫微垣或北斗。
而是一个巨大的、旋转的漩涡状图案。
漩涡中心幽暗深邃,周围环绕着无数细小的星点,排列方式诡异莫名。
完全不符合已知的任何星象体系。
而在星图的一角,用极其古老的篆书写着两个小字:“墟渊”。
“墟渊”?
是归墟的另一种称谓?
还是……别的什么?
更让我心跳加速的是,当我的目光落在那漩涡状图案上时。
贴身的两块青铜镜碎片,震颤猛然加剧。
一股微弱但清晰无比的吸力传来,仿佛要脱体飞出,投向那星图之中!
与此同时,我脑海中那模糊的仙印印记,也微微发热,与镜片产生共鸣。
是了!就是它!
这张星图,绝对与轮回镜,与归墟有关!
甚至可能就是寻找其他碎片或《永乐大典》正本下落的线索!
我强压住心中的激动,正欲将这张星图残页小心收起时……
库房深处的黑暗之中,突然传来一声轻微的、仿佛枯枝断裂的“咔嚓”声。
紧接着,一股阴冷、死寂、带着浓郁陈腐与血腥气息的怪风。
毫无征兆地从黑暗深处吹来,瞬间扑灭了我手中的气死风灯!
四周陷入绝对的黑暗与死寂!
只有怀中青铜镜碎片传来的滚烫与震颤,以及那越来越清晰的的危机感!
“谁在那里?!”
我压低声音喝道,手已按在腰间的薄刃上,全身肌肉紧绷。
没有回应。
只有那阴冷的怪风,一阵阵从黑暗深处吹来。
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恶意,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那无尽的黑暗与故纸堆中,缓缓苏醒。
并且……锁定了我。
王太监还在外面!半炷香时间快到了!
是立刻带着星图残页冲出去,还是……先解决黑暗中的威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