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3章 在绝望中自毁
虽然有一些和她学的不太一样——笔画更复杂,写法更古旧,但连蒙带猜,也能读个七七八八。
她花了很长时间,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像是拼图一样,把那些破碎的信息一点点拼凑起来。
那是一个叫玉安的相府小姐留下的东西。
她说她来自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那里有皇帝,有丞相,有她从小长大的府邸。
她说她被带到了这个鬼地方,已经三百年了。
她说,这些妖魔不知为何能读取她的内心,化作她的爹爹娘亲,化作她的兄弟姊妹来哄骗她、诱骗她。
每一次她以为自己找到了破绽,那些东西就会变化,变成另一个她无法拒绝的模样。
她不知道该如何回家。
诸天神佛,她不知该拜哪一个。
她迷茫,她害怕,她试图反抗。
但整个世界仿若一团巨大的棉花,你待在其中便深陷其中,所有的反抗都毫无效果,像打在空气上的拳头。
手柄的背面,最后几页,是这位相府小姐玉安的绝笔。
她说她在这个世界待了三百年,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不会老、不会死,但她怎么也找不到回家的路。
每一百年她都以为这是最后一年,每一百年她都在失望中度过。
游珍宝注意到,玉安虽然一直强调自己三百岁了,但字里行间,依旧像个孩子。
“对不起,我不应该不听娘的话.....”
我不应该自己一个人出门.....我再也不看灯会了......爹娘快来接我回家....
都是玉安不听话...姐姐,你们在哪里?我不要这些假的.....我要你们.......”
后面的话越来越语无伦次,字迹也越来越潦草,像是一个在恐惧中崩溃的孩子最后的挣扎。
然后,是一道喷洒而出的鲜血。
那些血洇在了纸上,将字迹糊成了一团。
最后一页,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黑红的痕迹。
游珍宝心里像是被针扎了一样。
她没见过玉安,但她能看见。
她仿佛看见了一个锦衣玉食、从小没受过任何波折、被家里宠着长大的大小姐,蜷缩在某个角落,哭得梨花带雨。
她的衣服破了,头发散了,脸上全是泪和血。
她喊着,娘,我错了。
她说,我再也不任性了。
她说,这里好恐怖,这里是地狱。
然后,再也没有然后了。
游珍宝把那些纸张贴在胸口,哭了一整夜。
从那以后,她更加努力地寻找这些骗局的破绽。
她开始记录那些怪物变化的规律。
它们什么时候变得像,什么时候变得不像,哪种骗法用得最多,哪种骗法最容易露出马脚。
她把所有的观察结果都刻在石墙上,有时候一天能刻满一面墙。
可她发现了更绝望的事情。
无论她怎么做,那些骗局永远都不会停。
她指出一个破绽,那些怪物就会变出十个新的花样。
她拆穿一个骗局,第二天就会有更完美的骗局等着她。
好像这些东西就是为了折磨她而存在的,好像她的每一次反抗都只是给它们的游戏增加了一点乐趣。
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五十年。
游珍宝记不清了。
她用来记天数的那面石墙,已经密密麻麻地刻满了符号,再也找不到下笔的地方。
她试着换了个地方,躲到了一个悬崖深处的洞穴里。
那里几乎与世隔绝,只有一条窄得只能侧身挤进去的缝隙可以通行。
她以为那些怪物找不到她了。
可没几天,洞口就传来了脚步声。
“珍宝,妈来啦。你在里面吗?”
她捂住耳朵。
“姐姐!姐姐你快出来!外面有好玩的!”
她闭上眼睛。
“珍宝,我是二牛啊。我找你找得好苦。”
她把头埋进膝盖里。
假的。
都是假的。
可它们怎么就像狗皮膏药一样,怎么都甩不掉呢?
游珍宝开始变老了。
不,也不全是变老。
她的头发白了,她的脸上有了皱纹,她的手变得枯瘦,像是秋天的树枝。
但她的身体好像又没有被时间完全带走,因为她还活着,还在喘气,还在那些无尽的骗局中挣扎求生。
又一次,那些怪物又变成了她认识的人。
这一次,扮演二牛的那个家伙,学得太像了。
它连耳朵尖会红这个细节都学会了,连笑起来挠后脑勺的小动作都一模一样。
游珍宝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突然暴起,把藏了很久的石刀狠狠捅进了它的胸口。
灰绿色的血液喷涌而出。
那个“二牛”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开又合上,脸上的表情从错愕变成了某种游珍宝看不懂的东西。
然后它倒下了,身体化作了一滩泥浆一样的东西,渗进了地里。
游珍宝踉踉跄跄地跑出了那个洞穴。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摔了多少跤,身上被划了多少道口子。
她只知道自己跑到了一个悬崖底下,那里很暗,很安静,没有那些怪物的声音。
她趴在一个相对平缓的地方,摸索着捡起了一块锋利的石头。
眼泪混合着血液,从她的脸上滑落,滴在地上。
她用那块石头,开始在崖壁上刻字。
每一笔,她都要来来回回地临摹几十遍。
她要让痕迹刻得再深一些,深到不管过去多少年都不会风化。
因为那个她唯一熟悉的、带着汉字的本子,早就在漫长的岁月中风化了。
光线并不好。
昏暗的崖底,只有偶尔飘过的几只萤火虫带来一点微弱的光。
游珍宝就借着那点光,一个字一个字地刻着。
这样的痕迹,她已经在很多地方留下了。
在洞穴的墙上,在石壁的背后,在她经过的每一条路上。她用所有能用的东西——石头、骨头、指甲——刻下了她能想到的一切。
她怕自己忘了。
忘了回家的路,忘了她妈的脸,忘了两个妹妹的名字。
这是最后一次了。
她刻了很久,手磨破了,血糊在石头上,让那些笔画变得更加清晰。
她刻着刻着,忽然停了下来。
不知道为什么,她想到了那个叫玉安的相府小姐。
那个隔着千百年时光,和她有着相同命运的姑娘。
她见过玉安的绝笔,那些泪水打湿的字迹,那些语无伦次的哭喊,那道喷洒而出的鲜血。
现在,轮到她了。
她擦了擦眼泪,继续刻。
“对不起阿妈。”
刻完这四个字,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积攒力气。
“都怪我。你明明说过清晨露大,容易摔倒,让我不要去给你们送饭,等日头大一点再去。”
“都怪我不听话。”
“踩到了露水,摔倒了才来到这个鬼地方。”
她刻得越来越快,手指上的血把石头染成了暗红色。
“都怪我太笨了,怎么也找不到回家的路。”
“都怪我。”
“都怪我不够聪明。”
“都怪我都怪我都怪我都怪我……”
后面的内容,“都怪我”三个字几乎占据了这块石头的全部。
她刻了一遍又一遍,每一遍都像是在惩罚自己,每一遍都带着刻进骨头里的痛。
她趴在那块石头前,刻了不知道多久。
手指已经没有知觉了。
手上的血顺着石壁往下淌,从顶端一点点、一点点地蔓延,将那些新刻的字一个个染上了鲜红。
红色的血,灰白色的石头,还有那歪歪扭扭、却每一笔都用尽了力气的汉字。
游珍宝侧过头,看着那些字。
她想她妈了。
想她妈做的饭,想她妈给她梳头时的手,想她妈说的话。
她想两个妹妹了。
想摸她们的脑袋,想带她们去摘野花,想听她们叽叽喳喳地喊“姐姐”。
她想二牛了。
想他送的那些野果子,想他红红的耳朵尖,想他们还没办成的订婚宴。
她的眼皮越来越重。
崖底的萤火虫还在飞,一闪一闪的,像是遥远星空中的光。
她想,要是能再看一眼家,就好了。
家...有房子...有猪,就是家......
她闭上了眼睛。
血从崖壁上滴下来,一滴,两滴,三滴。
那些“都怪我”三个字,在微弱的光线中,红得像是开在石头上的花。
游珍宝最后动了一下嘴唇。
没有人听见她说的是什么。
但崖壁上的字,替她说了。
都怪我。
都怪我不听话。
都怪我不够聪明。
都怪我找不到回家的路。
阿妈,对不起。
是我太笨...是我太笨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