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4章 此怨悠悠,无穷尽。

    铺天盖地的怨气,像是一场持续了千年的风暴。

    那怨气浓烈到几乎凝成了实质,灰黑色的雾气翻涌着、嘶吼着、撕扯着周围的一切。

    整个世界都在颤抖,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掐住了喉咙,发出了沉闷的、痛苦的哀鸣。

    这个世界避无可避,逃无可逃。

    就像当初那些被拐来的孩子一样。

    她们被困在这里,被囚禁在这里,被折磨在这里。

    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如今,反过来了。

    这个世界终于尝到了她们所感受到的绝望。

    那些恨意从崖底涌出,从每一块刻字的石头上涌出,从玉安那本残缺的手柄里涌出,从游珍宝用鲜血浇筑的绝笔中涌出。

    此怨悠悠,无穷尽。

    此悲戚戚,无断绝!

    整个世界只能将此处隔绝,像是将发炎的伤口一样包裹起来,试图延缓被这滔天恨意吞噬的时间。

    但也只是延缓而已。

    那些恨意像蚂蚁一样一点点啃噬着这个世界的边界,迟早有一天,一切都会崩塌。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老妇人冲了进来。

    她脚步踉跄,但速度飞快。

    素色的道袍被怨气撕扯得猎猎作响。

    “珍宝——!”

    游春荣的声音穿透了那铺天盖地的怨气,像是一把刀,硬生生地劈开了一条路。

    怨气在她面前自动让开了一条缝。

    不是怕她,而是……那些怨气下意识的信任她。

    那些恨意,那些绝望,那些刻在石头上的“都怪我”,它们认识这个声音。

    它们在百年的漫长岁月里,无数次地渴望过这个声音。

    游春荣扑进了怨气的中心。

    那里是一座像孤岛一样的地方。

    到处都是石块,大的小的,尖的圆的,乱七八糟地堆叠在一起。

    这是一个崖底,看不见一点植物,没有绿色,没有生机,只有死寂的灰色和黑色。

    大大小小的石块沉默地躺着,像是在无声地控诉。

    在崖底的最深处,有一个凹进去的地方,像是一个天然的庇护所。

    那里就是怨气的中心,所有的恨意都是从那里涌出来的。

    游春荣跌跌撞撞地冲了过去。

    她看到了那块石壁。

    密密麻麻的文字,铺满了整面墙。

    那些字歪歪扭扭的,有些笔画深,有些笔画浅,有些地方被血浸透了,变成了黑红色。

    字迹从石壁的顶端一直延伸到最底部,有的地方刻了好几层,后面的覆盖了前面的,但每一个字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对不起阿妈。”

    “都怪我。”

    “都怪我不听话。”

    “都怪我不够聪明。”

    “都怪我找不到回家的路。”

    “都怪我...都怪我...都怪我...都怪我……”

    最后那一行,“都怪我”三个字几乎占据了整面石壁的下半部分。

    它们被刻了一遍又一遍,有的重叠在一起,有的歪歪斜斜地挤在缝隙里,像是刻字的人已经失去了所有力气,只能用最后的一点意识,重复着这三个字。

    鲜血从石壁的顶端一点点蔓延下来,将那些字一个个染上了鲜红。

    那些血早就干了,变成了暗红色的痕迹,但每一道都触目惊心,像是在无声地尖叫。

    游春荣站在那块石壁前,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僵住了。

    旁边还有一道小小的悠远的女孩的声音。

    同样充满了自责,自我怀疑......

    “对不起,我不应该不听娘的话.....”

    我不应该自己一个人出门.....”

    “我再也不看灯会了......爹娘快来接我回家....

    都是玉安不听话...”

    “都怪玉安笨...”

    这就是这个世界想要的,长期绝望中反反复复的折磨打压中,她们开始质疑自己.....

    最后,放弃自己。

    游春荣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然后,她的眼泪就掉了下来。

    一颗,两颗,三颗.......

    眼泪落在那些发黑发红的字上面,溅起小小的水花。

    那些字在泪水的浸润下,颜色似乎变得更深了一些,像是重新活了过来。

    “不怪你。”

    游春荣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像是风中随时会断掉的琴弦。

    “不怪你们。”

    她伸出手,枯瘦的手指轻轻地抚摸着那些字。

    她的指尖划过“对不起”三个字,划过“都怪我”,划过那些被血浸透的笔画。

    她的眼泪越掉越多,整张脸上都是泪痕。

    “怎么会是你们的错呢?”

    她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带着一种让人心碎的嘶哑。

    “怎么会是你们的错啊!”

    她拍着石壁,手掌和石头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那声音不像是拍在石头上,更像是拍在自己胸口上,一下一下,像是在惩罚自己。

    “你们还那么小!你们那个时候都没有经历过人间的险恶!这怎么会是你们的错!”

    游春荣几乎是喊出来的。

    “你们不笨!”

    她的手指停在“都怪我不够聪明”那几个字上,用力地按了按,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些字按掉,好像这样就能把女儿和那个陌生但同样痛苦的女孩的痛楚抹去。

    “你们不笨,我的珍宝一点都不笨。你是村里第一个认字的小姑娘,你是扫盲班的小班长,你还教你妈认字,你一点都不笨!”

    她的声音碎成了很多片。

    “这不是你们的错……这不是你们的错……”

    “这是那些坏人,那些图谋不轨贪婪成性的华坏人的错....”

    是我们这些大人没有及时找到你们的错....

    唯独..唯独...不是你们的错.啊..

    她蹲了下来,双手撑着地面,整个人都在发抖。

    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砸在那些碎石上,砸在她自己颤抖的手背上。

    “大女,我的孩子。”

    游春荣把额头抵在了石壁上。

    那些冰冷的石头贴着她的皮肤,她能感觉到那些字刻出来的凹凸不平的纹路。

    那些纹路像是伤疤,一刀一刀刻在她心上。

    “阿妈来了...阿妈来了……”

    她哭得像个孩子。

    所有的执念,所有的坚持,所有的孤独和痛苦,在这一刻全部倾泻而出。

    她趴在那块石壁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而那铺天盖地的怨气,在游春荣嘶声力竭的呐喊和一颗颗垂落的眼泪中,似乎凝滞了一瞬。

    那些恨意像是被什么东西触动了。

    它们不再疯狂地翻涌,而是安静了下来,像是无数双眼睛,沉默地看着这个趴在自己孩子绝笔前痛哭的母亲。

    灰黑色的雾气中,隐隐约约地,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像是萤火虫,又像是遥远的星光,一点一点的,从怨气的深处浮现出来。

    那些光点围绕着游春荣,轻轻地飘动着。

    它们不敢靠近,又舍不得离开。

    就像是当初那个在崖底刻字的小姑娘,一边哭着说“都怪我”,一边在心里喊了一万遍“阿妈”。

    游春荣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那些光点。

    她感受到了。

    她处于这个强大恨意的中心,她能感受到那些破碎的、痛苦的、被囚禁的、被暴力的灵魂碎片。

    它们避无可避,逃无可逃,在这个鬼地方被折磨了一年又一年,直到最后一丝希望都被碾成粉末。

    铺天而来的委屈。

    漫天飘零的绝望。

    一件一件,一桩一桩,伴随着时间的流逝,一点一点地将她们碾得粉碎。

    那些被拐走的无数孩子,他们经历过这些。

    有一些幸运的,能够坚持到回到家。

    但更多数的,都倒在了漫天的绝望之中,连个名字都没留下。

    恨入骨髓,万年不愈.....

    此恨绵绵,无绝期!

    游春荣伸出手,轻轻地触碰了一个光点。

    那光点颤了一下,然后像是受惊的小动物一样,飞快地缩了回去。

    游春荣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但她没有再哭喊。

    她深吸了一口气,擦了擦脸上的泪,用一种温柔到极致的语气说:“珍宝,不怕。阿妈来了。”

    “不怪你,不怪你。”

    “你们都是好孩子...你们受委屈了。”

    她的声音不大,像是春风拂过冰封的湖面。

    “恨吧,我的孩子,恨吧...”

    “阿妈在这儿呢。”

    “阿妈会帮你复仇,和阿妈一起吧,我的大女....”

    她站了起来,弯腰从地上捡起了那个残缺的手柄。

    那手柄静静地躺在碎石中间,已经不知道在这里躺了多少年了。

    它的表面布满了裂纹,有些地方已经碎掉了,但依然能看出它曾经是一个精致的东西。

    里面那些泛黄的纸张,被血浸透,被泪水打湿,被时间腐蚀。那些字歪歪扭扭的,像是一个快要溺死的人伸出水面的一只手。

    玉安的绝笔。

    “我不应该不听娘的话。”

    “爹娘快来接我回家。”

    “这里好恐怖,这里是地狱。”

    游春荣把那手柄小心地捡起来,贴在胸口。

    她的掌心亮起了淡淡的灵光,温暖的气息从她的身体里涌出来,像是冬日里的炉火,一点一点地包裹住那个冰冷的手柄。

    手柄上的裂纹似乎变淡了一点。

    那些在怨气中飘浮的光点,也慢慢地靠了过来。

    游春荣又把目光投向了那块石壁。

    游春荣伸出手,抱住了那块石头。

    她抱得很紧,像是要把石头嵌进自己的身体里。

    然后她解开了自己的衣袍,宽大的道袍展开,将那块石头和手柄一起遮住了。

    她把它们裹在怀里,像是抱住了两个脆弱的孩子,轻轻的遮住了她们充满惧怕的眼睛。

    一个是从唐朝就被困在这里的相府小姐,玉安。

    一个是她等了八百年的女儿,游珍宝。

    两个隔着千百年时光,却经历了同样苦难的孩子。

    游春荣低着头,看着怀里的石头和手柄。

    她的表情在那一刻变得极其复杂——有心疼,有愧疚,有愤怒,有悲伤,还有一种偏执的疯狂。

    她抬起头。

    眼底的温柔在一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戾气。

    她的面目变得狰狞,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她的嘴唇在颤抖,她愤怒到了极点。

    猩红的鲜血从她的唇间溢出来,一滴一滴地滴在道袍上。

    “死刑。”

    “人贩子,死刑!死刑!死刑!”

    她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死刑。”

    “死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