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3章 特派员·暗刺

    特派员的船靠岸时,码头上没有仪仗队。

    只有林秀山扛着竹竿站在石阶边,看着那个穿中山装的中年人从跳板上走下来。

    那人四十出头,头发梳得油亮,皮鞋一尘不染,手里提着一个棕色公文包。

    他站在码头上,环顾四周,看见废墟、破棚子、东倒西歪的沙袋,眉头皱了一下。

    “张宗兴在哪里?”

    林秀山把竹竿杵在地上。“在帐篷里。等着你。”

    特派员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朝帐篷走去。

    赵铁锤蹲在厨房门口,把右手上的烟叼在嘴里,没点。他看着特派员从面前走过去,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攥在手心里。帐篷帘子掀开,张宗兴站在里面。

    特派员走进去,没坐,把公文包放在桌上。

    “张先生,我是重庆军政部的特派员,姓周。奉上峰命令,来江北视察防务。”

    张宗兴在他对面坐下。“视察?还是接管?”

    周特派员把公文包打开,取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这是军政部的命令。江北所有部队,包括你的人,统一编入独立旅序列。你任副旅长,兼江北守备司令。”

    张宗兴没看文件。“副旅长?孙旅长呢?”

    周特派员把文件往前推了推。“孙旅长另有任用。江北的防务,以后由你负责。但部队的指挥权,归独立旅。”

    张宗兴站起来,走到帐篷口。“江北的部队,一直是我在指挥。现在要交出去,凭什么?”

    周特派员也站起来。“凭这个。”他指了指桌上的文件。

    张宗兴转过身。“唐式遵让你来的?”

    周特派员的脸色变了一下,很快恢复。“张先生,这是军政部的命令。不是哪一个人的意思。”

    张宗兴走回桌前,把文件拿起来,看了一遍,放回去。“命令我收了。江北的部队,还是我指挥。副旅长的帽子,我不要。独立旅的指挥权,我也不要。各打各的,谁也别管谁。”

    周特派员把公文包合上。“张先生,你这是抗命。”

    张宗兴看着他。“我抗的不是命。是你们的私心。”

    周特派员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他提起公文包,走出帐篷。赵铁锤蹲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把烟叼回嘴里。

    “兴爷,他回去肯定要告状。”

    张宗兴坐下来。“告就告。江北的事,江北人说了算。”

    码头上,林秀山扛着竹竿,从这头走到那头。太阳偏西了,竹竿上的黑漆在暮色里亮晃晃的。他停下来,看见江面上又漂来一个人。不是女人,是个老头,趴在碎木板上,浑身湿透。他把竹竿伸过去,老头抓住竹竿,被拉上岸。

    老头躺在石阶上,大口喘气。林秀山蹲下来,把棉袄脱下来,披在老头身上。

    “老人家,从哪儿来?”

    老头睁开眼睛。“宜昌。鬼子炸了城,我跑出来的。船翻了,漂了一天一夜。”

    林秀山把他扶起来,往山洞走。婉容正在洞里给孩子们上课,看见林秀山扶着一个老人进来,站起来,铺了一块草垫子让老人躺下。她去灶台端了一碗粥,蹲下来,喂老人。

    “慢点喝,不着急。”老人喝了一口,眼泪掉下来了。

    “太太,我儿子也在打鬼子。在宜昌,不知道还活着没有。”

    婉容把碗放在地上。“会活着的。你儿子会活着,你也会活着。”

    林秀英站在洞口,看着这一幕。她低下头,用手指在登记簿上写了一个名字——宜昌,无名老人。

    夜里,张宗兴一个人站在码头上。婉容从山洞里出来,走到他身边,把一件外衣披在他肩上。

    “宗兴,特派员走了?”

    张宗兴看着江面。“走了。”

    婉容靠在他肩上。“他会不会在重庆告状?”

    张宗兴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告就告。重庆离江北远着呢。”

    婉容没有再问。

    赵铁锤蹲在厨房门口,小野寺樱蹲在他面前,给他换药。左手的伤口结痂了,边缘翘起,她用剪刀剪掉翘起的皮。

    “这只手不能再用了。”

    赵铁锤看着自己那只手。“不用了。还有右手。”

    小野寺樱没说话。她把纱布缠好,站起来,走进山洞。

    刘巧珍端着一碗红糖水站在旁边,等小野寺樱走了,把碗递过去。赵铁锤看着她,接过碗,喝了一口。甜的,温的。他把碗还给她。

    “巧珍,你以后别送了。”

    刘巧珍接过碗,低着头。“我知道。”她转身走了。

    这一次,她没有再回头。

    樱井千代在棚子里给弟弟换药。樱井和子的腿消肿了,伤口结了一层黑红色的痂。他用手指摸了摸,不疼了。樱井千代把他的手拿开。

    “别摸。摸了会感染。”

    樱井和子把手放下来。“姐,张先生能斗得过重庆的人吗?”

    樱井千代把纱布缠上去。“斗得过斗不过,江北都是他的。”

    樱井和子看着她。“你为什么这么相信他?”

    樱井千代把纱布系好。“因为他从不反悔。”

    月亮偏西了。张宗兴站在码头上,看着江面。婉容已经回山洞了。林秀山扛着竹竿,从这头走到那头。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他停下来,看见江面上有火光。不是炮火,是信号。三长两短,反复三次。

    他蹲下来,把竹竿放在地上,眯着眼睛看。火光灭了。又亮了。还是三长两短。

    他站起来,扛起竹竿,往帐篷跑。

    “张先生!江上有信号!是溥教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