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5章 纤绳·旧人
沈静秋腿上的伤口缝了好多针。
小野寺樱缝线的时候,她咬着木棍,木棍咬断了半根,没吭声。
婉容蹲在旁边,用毛巾擦她额头上的汗。
缝完了,沈静秋把木棍从嘴里拿出来,木棍上全是牙印。
“腿能保住吗?”沈静秋的声音沙哑。
小野寺樱把纱布缠上去。“能。走路没问题。跑跳要等痂掉了。”
沈静秋闭上眼睛,没再说话。
张宗兴站在山洞口,手里攥着沈静秋带回来的那张纸条。
上面的航线图已经刻在他脑子里了。
赵铁锤蹲在他旁边,把右手上的烟叼在嘴里,没点。
“兴爷,沈静秋在苏州的人还能用吗?”
张宗兴把纸条折好,揣进怀里。“能用。阿珍回来了,其他人还在。等沈静秋伤好了,让她回去。”
赵铁锤把烟从嘴里拿下来。“还回去?她差点死在那边。”
张宗兴看着江面。“她回去,不是为了我们。是为了那些还没撤出来的人。”
码头上,林秀山扛着竹竿,从这头走到那头。
竹竿上的黑漆磨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他停下来,看见一个老头蹲在石阶边,手里攥着一根麻绳。绳子很粗,手指粗,编得密密麻麻。
老头的手上全是茧子,指甲缝里嵌着黑泥。
“老人家,你是……”林秀山蹲下来。
老头抬起头,脸上皱纹像刀刻的。“我是纤夫。在长江上拉了几十年的船。鬼子炸了码头,没活路了。听说江北有口饭吃,就来了。”
林秀山看着那根麻绳。“这绳子,你一直带着?”
老头把绳子攥紧了。“带了一辈子。舍不得丢。”
林秀山站起来,朝帐篷跑。“张先生!来了个纤夫!他懂长江的水路!”
张宗兴从帐篷里出来,走到码头上。老头站起来,腰弯着,可眼睛很亮。
“你拉了几年的船?”张宗兴问。
老头伸出三根手指。“三十年。从宜昌到上海,哪段有暗礁,哪段有急流,闭着眼都能走。”
张宗兴看着他。“对岸的鬼子,每天晚上派巡逻艇在江面上转。你知道哪里能避开巡逻艇,摸到对岸去吗?”
老头蹲下来,用那根麻绳在地上摆了一道弯弯曲曲的线。“从上游五里,有个回水沱。船靠那边走,水流慢,声音小。巡逻艇不会去那儿,水太浅,怕搁浅。”
张宗兴蹲下来,看着那条麻绳摆出的线。“你叫什么?”
老头抬起头。“刘老四。”
张宗兴站起来。“刘老四,你留下来。帮我带路。”
刘老四把麻绳收起来,绕成一盘,挂在肩上。“行。管饭就行。”
林秀山扛着竹竿,站在码头边上,看着刘老四的背影。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根竹竿。
竹竿上的黑漆快掉光了,露出底下的木纹。他把竹竿杵在地上,站了一会儿。
赵铁锤蹲在厨房门口,小野寺樱蹲在他面前,给他换药。
左手的伤口结痂了,边缘翘起,她用剪刀剪掉翘起的皮。
“这只手,以后阴天下雨会疼。”小野寺樱把纱布缠上去。
赵铁锤看着自己那只手。“疼就疼。死不了。”
小野寺樱没说话。她把药箱合上,站起来,走进山洞。
刘巧珍端着一碗红糖水站在旁边,等小野寺樱走了,把碗递过去。赵铁锤看着她,接过碗,喝了一口。甜的,温的。他把碗还给她。
“巧珍,你以后别送了。”
刘巧珍接过碗,低着头。“这是最后一次。”她转身走了。
这一次,她的脚步很快,没有回头。
赵铁锤蹲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棚区拐角。他把烟叼在嘴里,点着了。烟头一亮一亮的。
樱井千代在棚子里给弟弟换药。樱井和子的腿消肿了,伤口结了一层黑红色的痂。他试着把腿抬起来,抬到一半,疼得直抽气。
“别动。骨头还没长好。”樱井千代把纱布缠上去。
樱井和子把腿放下来。“姐,张先生把沈静秋救回来了。他会不会也把我送回去?”
樱井千代的手停了一下。“不会。他答应的事,从不反悔。”
樱井和子低下头。“可我是日本人。”
樱井千代把纱布系好。“日本人也有不该死的。”
夜里,张宗兴一个人站在码头上。婉容从山洞里出来,走到他身边,没有说话,把一件外衣披在他肩上。张宗兴没回头,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凉,他握着,慢慢暖了。
“婉容,你说刘老四的话可信吗?”
婉容靠在他肩上。“他一个拉纤的,没必要骗你。”
张宗兴看着江面。“今晚,我带人走那条水路。摸过去,炸了他们的巡逻艇。”
婉容把他的手握紧了一些。“小心。”
张宗兴松开她的手,转身走进战壕。赵铁锤跟在他后面,李婉宁抱着剑跟在赵铁锤后面。刘老四走在最前面,手里攥着那根麻绳。
五个人,一条船,从上游五里的回水沱下水。刘老四蹲在船头,用手探水温,朝左边指了指。船往左拐,贴着岸边走。水很静,桨划下去,没有声音。
鬼子的巡逻艇从下游开上来,探照灯扫过江面,光柱从船边擦过去,差一点就照到了。船趴在水面上,一动不动。巡逻艇开过去了,探照灯的光柱远了。
刘老四站起来,朝对岸指了指。
船靠岸,张宗兴跳上沙滩,蹲下来。鬼子的哨兵在远处抽烟,烟头一亮一亮的。
他朝赵铁锤打了个手势,两个人猫着腰,往巡逻艇停泊的码头摸过去。
三艘巡逻艇并排靠在栈桥边,没有灯。
张宗兴从腰后摸出两颗手雷,拔了保险,塞进第一艘艇的油箱缝隙里。赵铁锤塞了第二艘,李婉宁塞了第三艘。三个人往回跑,跑出二十步,张宗兴拉响了手雷。
爆炸声震耳欲聋。三艘巡逻艇同时起火,油箱炸了,碎片飞上天,又掉进江里。鬼子的哨兵开枪了,子弹从耳边飞过。张宗兴趴在地上,等了一轮射击的间隙,爬起来,跑进芦苇荡。
刘老四蹲在船边,把麻绳甩过来。张宗兴抓住绳子,被拉上船。
船离岸,身后的枪声还在响。
赵铁锤蹲在船舱里,把右手上的血在裤腿上蹭了蹭。“兴爷,炸了三艘。够他们心疼一阵子。”
张宗兴看着对岸的火光。“够他们忙几天了。”
回到江北,码头上站着一个人。不是婉容,是刘志远。他手里攥着一封信,脸色很难看。
“张先生,重庆来电。孙旅长被调回去了。独立旅剩下的两个营,归你指挥。”
张宗兴接过信,看了一遍。“归我指挥?重庆不是要夺权吗?”
刘志远把帽子摘了,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唐式遵的人被压下去了。乔先生在重庆出了力。可重庆有一个条件。”他顿了顿。“你的部队,必须接受正式整编。番号、编制、军饷,都由重庆发。”
张宗兴把信折好,揣进怀里。“整编可以。可部队不能调走。江北的防务,不能动。”
刘志远把帽子戴上。“这是你和重庆的事。我只管传话。”
他转身走了。
婉容从山洞里出来,走到张宗兴身边。“宗兴,你答应整编吗?”
张宗兴看着江面。“答应。可不能让重庆的人插手江北。”
婉容没有再问。
码头上,林秀山扛着竹竿,从这头走到那头。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竹竿上的黑漆掉光了,露出底下的木纹。他走到码头边上,停下来,把竹竿杵在地上。
竹竿裂了一条缝,从顶端一直裂到底部。他用手指摸了摸裂缝,把竹竿举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他蹲下来,从石阶底下抽出另一根竹竿。
这根是新砍的,青皮的,还带着竹叶。他把青竹竿扛在肩上,站起来。
远处,江面上有火光一闪一闪的,像信号。
不是信号,是鬼子的巡逻艇在打捞残骸。
他站了很久,转过身,走回山洞。青竹竿上的竹叶在夜风里沙沙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