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3章 雨夜危营(八)

    数百名曹军步卒率先发起冲锋,沿着不算陡峭的坡面,举着盾牌、握着长刀,呐喊着向上冲杀。

    “放箭!” 丁奉立在丘顶中央,厉声喝道。

    丘顶之上,箭矢如雨,自上而下倾泻而下。仰攻的曹军士卒身处开阔坡面,没有任何遮挡,盾牌只能护住正面,却挡不住两侧与头顶的箭矢。冲在最前面的数十人瞬间中箭倒地,后续的士卒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向上冲锋。

    很快,曹军步卒便冲到了坡腰位置,与淮军长枪兵短兵相接。

    “杀!”

    长枪林立,层层叠叠向前突刺。居高临下的地势让淮军士卒占据优势,长戈向下戳刺,威力倍增。曹军士卒举盾格挡,刀斧劈砍而来,双方瞬间绞杀在一起。兵刃碰撞的脆响、怒吼声、惨叫声交织成片。

    一名曹军壮汉顶着数支长枪,奋力挥刀砍断身前的长戈,刚要向前突进,两侧立刻有两名淮军士卒挺枪刺出,长枪穿透他的胸腹,壮汉惨叫一声,倒滚下山坡。又一队曹军士卒补充上来,前仆后继,不顾伤亡地向上猛攻。

    土丘之上空间狭小,双方兵力都无法完全展开,只能一波接着一波轮番厮杀。每一寸坡面,都被鲜血浸透,滚落的尸体层层堆积,原本平整的坡面变得凹凸不平。

    丁奉游走在阵地各处,手持长枪,刺杀冲上丘顶的敌军,同时不断呵斥士卒稳住阵型,填补出现的缺口。他亲眼看着身边的亲兵一个个倒下,昔日并肩作战的同袍倒在血泊之中,心中痛如刀绞,却不敢有半分松懈。

    一轮冲锋,曹军死伤两百余人,被迫退下山坡。

    但只是稍作休整之后,第二轮仰攻再度展开。这一次,曹军改变战术,数十人结成盾阵,巨型木盾相连,抵挡箭矢,稳步向上推进。淮军弓弩手转而瞄准盾阵缝隙射击,依旧不断造成杀伤。长枪兵则等到敌军靠近,才猛然突刺,打乱对方阵型。

    苦战持续了近一个时辰,曹军先后发起四轮猛攻,每一次都在土丘的坡面留下大量尸体,却始终无法突破破军营的防线。土丘之上的淮军也付出了惨重代价,两千四百余人,此刻仅剩一千八百余人,半数将士永远倒在了这片泥泞的土地上。伤员遍布丘顶,呻吟之声不绝于耳,完好的兵刃越来越少,箭矢也渐渐见底。

    李典望着尸横遍野的坡面,脸色阴沉。他之所以不顾伤亡强攻土丘,便是因为时间并不在他们这一边。他心中清楚,若是继续死磕在这里,只会拖延大军南下许都的行程。曹纯此行的核心目标,从来不是剿灭这一支偏师,而是突袭许都,撼动淮南根基。

    “停止进攻!”李典咬牙下令。

    “留下三千步卒,继续围困此丘,牵制敌军主力!其余骑兵随我追赶将军主力,全速奔赴许都!”

    军令下达,围在土丘三面的曹军骑兵尽数翻身上马,不再理会丘上的残兵,调转马头,沿着官道朝着许都方向疾驰而去。只留下三千名曹军步卒,在土丘下方扎下简易营寨,时不时派出小队人马佯攻,死死困住丁奉所部,不让他们抽身追击。

    丁奉站在丘顶,望着远处渐渐消失在夜色中的骑兵洪流,面色凝重。他很清楚,曹纯率领的上万虎豹骑主力,已经毫无阻拦地冲向许都。淮南侯袁耀、大都督白翠微都身在许都,城内守军仅有万余人,一旦被这支精锐骑兵突袭后果不堪设想。

    可他麾下仅剩一千八百余疲兵,箭矢将尽,伤员众多,被敌军步卒死死围困在土丘之上,自身尚且难保,根本无力前去驰援。

    “传令下去,严守阵地,谨防敌军夜袭。派人清点伤亡,救治伤员,整理剩余军械。” 丁奉压下心中的焦虑,有条不紊地安排防务。

    “派人突围,向卫明将军、侯晖将军传报军情,告知曹军主力已奔袭许都,请二位将军火速派兵回援!”几名精锐亲兵领命,趁着夜色与敌军佯攻的间隙,悄悄从北侧无人把守的方向潜下土丘,分头向两座主营奔去。

    “估计主营那边肯定也遭到了攻击......”丁奉喃喃自语,因为如此长的时间,主营并没有派兵支援,那就是说他们大概也被曹军牵制住了。

    虎牢关外,西侧大营,靖安卫主营。

    夏侯惇正率领五千骑兵、三万余名步军,围攻靖安卫大营。

    得知曹纯顺利冲破外围防线,主力直扑许都,夏侯惇眼中战意大盛。曹操的密令本是奇袭许都,重创淮军中枢。但一路行来,见淮军外围防线接连崩溃,他心中便生出了额外的心思。

    许都固然重要,可若能趁着今夜,将虎牢关外的淮军主力一举击溃,歼灭卫明、侯晖两部四万余人,便是一场前所未有的大胜。两场胜利叠加,曹军士气将彻底复苏,届时关中、河北遥相呼应,便能立刻反攻中原!

    “传我将令!” 夏侯惇独目寒光闪烁,勒马立于阵前。

    “全军分为三路,步军正面强攻靖安卫大营,骑兵两翼迂回,袭扰营寨侧翼,切断其各部联系!不求速胜,轮番进攻,消磨敌军体力与士气!”

    身后众将轰然领命。

    此时的靖安卫主营,早已接到前方溃败的战报。卫明彻夜未眠,亲自登上营寨最高的哨楼,眺望前方战场。他还不知道赵兴部全军覆没、丁奉所部被围、曹军主力奔袭许都的消息。但那边的喊杀声已经逐渐减小,足以说明情况并不乐观。

    营内人心惶惶,不少士卒开始面露惧色。

    也多亏了卫明早有准备,自前日大雨开始,他便反复督促全军加固营寨。如今靖安卫主营寨墙虽然不算高大,但外围挖掘了两道宽大的护营壕沟,已经完成,足能抵挡曹军骑兵的突击。

    营内,他还有足够的实力,兵力并不处于劣势,只是缺乏骑兵不敢与曹军野战罢了。

    “诸位袍泽!” 卫明立于哨楼之上,声嘶力竭地喊话。

    “曹军趁雨夜偷袭,侥幸击溃我外围部队,便以为可以长驱直入?击溃我军?”

    “尔等请看脚下营寨!壕沟拦路,高墙耸立,箭矢充足,粮草齐备!曹军远道奔袭,人困马乏,仰攻坚营,无异于以卵击石!我等身后便是中原,那是我淮南牺牲了无数人命换来的土地!也是淮南侯与数万中原百姓的根基!今日死守营寨,便是守护中原、守护淮南侯!拿起兵刃,随我共拒强敌!”

    “执法队听令!”

    他望向旁边的卫队道:“凡怯阵者,斩!举止慌乱者,斩!畏缩不前者,斩!散布不利于军心言论者,斩!”

    “诺!”一百名卫队官瞬间抽出了腰间横刀,抱在怀中。

    众皆肃然,营内惶恐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肃杀之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