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5章 因果动牵红丝线
市灯如昼。
迎仙城的夜比白天更有人情味。
黄清璃走在人群里,五五也大摇大摆地走在他身旁。
手里举着一块刚从小摊上买来的糖糕,糖糕炸得金黄酥脆,表面裹着一层亮晶晶的糖霜,咬一口便在嘴里嘎嘣作响,碎屑从他嘴角簌簌地往下掉。
他的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吃得满嘴都是糖霜,银灰色的小脸上沾了好几块白斑,自己却浑然不觉。
可黄清璃心头却压着一点“寒意”。
“大老哥。”五五的声音忽然响起来,含含糊糊的,嘴里还塞着半块没咽下去的糖糕。
他一边嚼着一边说话,糖糕的碎屑从嘴角喷出来,在灯笼的光芒中闪闪发亮,“天上掉馅饼这种事算是被碰上了,如果这是个局,恐怕其中的水不浅啊。”
他好不容易将嘴里的糖糕咽下去,又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的糖霜,然后仰起头看着黄清璃,那双深灰色的大眼睛里倒映着街上的灯火,亮晶晶的,却带着一种不太符合他外表的认真。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了一句:“而且很早之前我也感觉到,这结灵丹有一丝奇怪的气机,像一条丝线状似的,还有一种奇怪的灵力在其中。”
五五这话说得很具体,不是凭空猜测,而是他确实感知到了什么。
他是山水之灵,天生对天地间的灵气与气机有着远超修士的敏感,对丹药中蕴含的灵力成分更是有着近乎本能的判断力。
他说丹药里有奇怪的灵力,那就一定不是空穴来风。
青年随即应道,语气平稳而冷静,显然这件事他早就考虑过,不是今天才起的疑心:“这点我也早发现了,就是因为上面的灵力我才没吃。“即便灵力没问题,仅凭当初去讨药时高清宫人的反常我也不会吃。”
五五将最后一口糖糕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个小西瓜,用力嚼了几下,仰头咽下去,然后拍了拍两只沾满糖霜的小手。
那双手掌拍在一起发出一声闷响,像是在宣告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他看着黄清璃,眼神中带着几分等待指令的笃定。
“既然这样,你再去那高清宫附近探一探。”黄清璃将声音压低到只有五五能听见的程度,同时右手伸向腰间,从储物袋中取出几张的符纸。
隐身符。
五五接过符纸,在手中掂了掂,然后用小拳头在自己银灰色的胸口上用力捶了两下,发出两声轻轻的闷响,语气中带着几分江湖气十足的豪爽:“放心,我去也。”
话落,他将隐身符往身上一拍,整个人化作一道微弱的银光,悄无声息地没入了脚下的青石板地面,连一丝缝隙都没有留下。
黄清璃看着那道银光消失的地方,沉默了一息,随即也驾起淡青色的遁光,从迎仙城的街角升腾而起,朝着神恒仙府的方向飞去。
回到住处后,他既没有进屋,也没有点灯,而是径直走到那条潺潺的小溪旁,在最平整的那块石头上盘膝坐下。
听着溪水叮咚的声音,让思绪在水的节奏中慢慢沉淀下来。
这一坐,便是两日。
到了第三日,阳光刚从山脊后方露出,将山谷中的雾气照得薄如轻纱的时候,一道微弱的银光忽然从他脚边的泥土中钻了出来。
银光一晃,然后定格在黄清璃身上。
“大老哥。”五五在黄清璃身旁站定,仰着脑袋看着他。
黄清璃睁开眼,目光落在五五身上,声音平静而直接,没有多余的寒暄:“怎么样,有什么消息?”
五五也不绕弯子,一边将头发上的松针一片一片地摘下来,一边开口说道:“我打听到,高清宫近几十年来给不少修士送过丹药。上到其他宗门修士,下到野路散修,都给过。”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转述一件听来的八卦,但那话里的内容却让黄清璃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高清宫给其他修士送丹药,而且范围如此之广、对象如此之杂!
“然后呢?”黄清璃追问道,声音依旧平静,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
五五将最后一片松针从头发上摘下来,用指尖弹到溪水里,看着它漂远了才转过头来,语气比方才多了几分郑重:“有。”
“但高清宫背后还有操纵手。且之前与你一起饮酒的那个泰友乾,也受过他们的丹药。”
黄清璃听后,沉默了。
溪水依旧在叮咚作响,竹叶依旧在风中沙沙地响,山谷中的一切都和片刻之前一样。
但他的指尖却在膝上停住了——那个轻轻敲击的动作在听到“泰友乾”的瞬间戛然而止。
他沉默了良久,声音比方才更沉,更慢,像是在说一个自己也不太愿意相信的结论:“或许还真是个吃人的局。”
随即他又开口,这一次语气中没有了沉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果断的、不带任何情绪的决定,“日后得与泰友乾保持疏离了。”
五五听他这一说,愣了一下,他想了想,还是把心中的疑惑说了出来:“他不是与你一同饮过酒吗?”
他的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解,还有一种惋惜。
“饮过酒,也只不过是萍水相逢之缘,本就生疏。”
黄清璃的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更改的事实。
他低下头,看着溪水中自己的倒影,那倒影被流水扯得微微晃动,模糊了五官的轮廓,“他已沾上了高清宫的因果,保持疏离是最好的办法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面上没有什么表情,既没有鄙夷也没有怜悯,只是简单地下了判断。
泰友乾是什么人,他心里一直都有数,一个比普通同门熟络几分、却又远未到亲密好友程度的同辈修士。
一起喝过几次酒,聊过几次天,共过几回事,仅此而已。
现在知道他和高清宫之间有丹药往来,那层本就稀薄的关系就更需要小心处理。
他抬起头,将目光从溪水上移开,望向山谷上方那片被晨光染成了淡金色的天空。
语气中多了一层审慎,像是在提醒五五,也像是在提醒自己:“近些日子,我似乎有些觉得掉入了什么算计里。小心点好。”
与此同时……
一个不知处在何处何地的神秘小型宫殿里,光线灰黑,几乎看不清任何一处完整的轮廓。
殿内没有点灯,四面的墙壁上都挂着厚重的深色帷幔,将外界的一切光芒都隔绝在外。
只有几缕不知从哪个缝隙中漏进来的幽光,在空气中投下几道斜斜的灰线,勉强勾勒出殿内的景象,石柱粗大而古朴,上面刻着一些不知年代的符文,符文在幽光中泛着微微的暗红色光泽。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檀香味,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气息。
宫殿正中央站着两个人,一左一右,间隔不过数尺。
左侧是那位老者,一袭白衣在昏暗的光线中几乎成了灰色,面容依旧藏在阴影之中,只有下半身的衣袍在幽光中若隐若现,像是在呼吸般明灭。
他的身边还有一个女子,她的面容同样看不清楚,整个人如同隐在一片薄雾之中。
只能从她的站姿看出几分端倪,双肩平直,脊背挺立,双手交叠垂在身前,站得端正。
她与那老者并肩而立,却没有挨得太近。
他们的前方,空中悬着一个赤色的不知名阵法。
那阵法约有一丈见方,凭空悬浮在离地数尺的高度,边缘是密密麻麻的符文在缓缓旋转,像是一圈永不熄灭的赤色火焰。
阵法中冒着密集的红线,那些红线细如蛛丝,从阵法的中心向四面八方延伸出去,密密匝匝,层层叠叠,像是某种生灵体内纵横交错的血管。
更有无数点点红光散在阵法之中,每一个光点都散发着不同的韵律与波动。
老者的手中还托着一个圆盘。
那圆盘约有一掌大小,通体漆黑,表面刻着与阵法边缘相似的符文,显然是整个阵法的主盘。
他枯瘦的手指搭在圆盘的边缘,指腹轻轻摩挲着盘面上一个微微凸起的符文,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藏多年的古玩。
他低头看了看圆盘,又抬头看了看空中那面悬着的阵法,低沉的声音从阴影中传了出来,音色干涩:“这阵中的子,落的可不少啊。”
他说话的时候,手指在圆盘上轻轻点了两下。
随着他的动作,阵法中那些红色的光点同时闪烁了一瞬,像是被什么力量同时触碰了一下。
阴影中的女子的声音传了开来。
她的声音幽声苍老,没有年轻女子的清亮,也没有老妇的低哑,介乎两者之间。
听起来应该是个中年妇人,说话不急不缓,语气中带着几分审慎的审视:“看来这些年散布在外的各类机缘都已有了主。”
她说到这里,语气忽然一顿,话锋一转,将话题引向了一个具体的人。
她微微偏过头,朝着身旁老者的方向,虽然看不清她的面容,但从她微微侧动的身形来看,这句话是冲着老者问的,“那高清宫的老家伙,东西你给了?”
老者的声音再次从阴影中传来,依旧是那副干涩低沉的调子,却在这平淡中多了一丝隐隐的笑意。
那笑意不是愉悦,不是嘲讽,而是一种近乎冷漠的满足,“早已给了。”
他顿了顿,将手中的圆盘微微转动了一个角度,阵法中某根红线的末端亮起了一个新的光点,那光点比其他光点略暗一些,却散发着一种极为沉稳的韵律,“那老家伙如此想突破天转境成为御天士,同样作为鎏金大修士,吾自然是乐意帮扶他的。”
御天士——天转境修士的另一种称呼。
修士突破天转境之后,便可御天地之气而行,踏虚空而行万里,不受地域所限,不受凡俗所缚。
在三千大宇宙的修仙体系中,天转境意味着从“地”到“天”的质的飞跃,是整个鎏金境阶段无数修士梦寐以求的目标。
高清宫的祖师卡在鎏金境巅峰不知多少年了,那枚结灵丹也好,与这老者之间的交易也好,都是为了那最后一步。
妇人听了这话,没有立刻接话。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交叠在身前的双手微微动了动,像是在拨弄着某种看不见的念珠。
昏暗的光线中,她的呼吸声极轻极浅,几乎与殿中那些帷幔被微风拂动的声音融为了一体。
他二人话语间总有种道不明的诡异气氛,老者说话时妇人不动声色,妇人问话时老者有问必答,似乎还藏着另一层谁也未曾说破的东西。
就像那面赤色阵法中那些纵横交错的红线,看似每一根都清晰分明,实则盘根错节,很难分清哪一根拴着谁,哪一根又被谁拽在手里。
天色渐亮。
殿外某处不知通向何方的石缝中漏进了一缕微光,落在殿中的石板上,将那些古老的符文照得微微发亮。
但殿内的黑暗并未因此被驱散,那黑暗太深太浓,像是已经在这座宫殿中沉积了无数个年头,光明只能从它表面擦过,永远无法渗入其内部。
那缕微光恰好落在赤色阵法的边缘,将边缘那些缓缓旋转的符文照亮了几分。
符文的红色在光中显得更加鲜艳,却也更衬得阵法中央那些细密红线的色泽暗沉如血。
这殿中二人有什么阴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