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6章 罗盘推演照因果

    殿内幽暗,尽显诡异。

    空气里的檀香与锈香混得愈发浓了,在这不见天日的密闭空间里沉淀了不知多少年月,早已分不清哪个是香哪个是腥。

    那妇人在暗中嗤笑了一声。

    她的声音在幽暗中铺开,依旧是那副幽沉苍老的调子,每个字都像是被岁月打磨过的鹅卵石,圆滑而坚硬:“助人?你这老东西若不是为了大道机缘,还会‘乐意助人’吗?”

    她将“助人”两个字咬得极重,像是在品一块变了质的肉,嚼了两口便吐了出来。

    老者的声音又响起,依旧干涩低沉,却不难听出其中夹着一丝似笑非笑的意味。

    “那老家伙那么想破境,不成人之美,吾心有难耐啊。”

    他说这话的时候,枯瘦的手指在圆盘上缓缓滑过,指腹从一个符文摩挲到另一个符文,像是在清点什么。

    “何况,如今已牵出了如此之多的道线,若少了他一个,岂不可惜?”

    那些“道线”便是阵法中密密麻麻的红线,每一条都拴着一个修士的大道契机。高清宫的祖师也好,那些收到丹药的散修也罢,包括泰友乾,包括那些被五五打听到的、散落在这片大地各处的受丹者。

    妇人听完只是哼了一声。

    那一声“哼”不重,却将她的态度表达得明明白白,“老东西。”

    之后不再言语。

    殿内又恢复了那种令人窒息的安静,只有赤色阵法依旧在缓缓旋转。

    这二人自认为算无遗策。

    每一枚丹药的送出,每一条道线的牵引,每一个受丹者的身份与修为,都经过了精心的挑选与布局。

    殊不知,有一个并未彻底落入他们的谋局。

    仙府之中,首座大院内屋。

    这间内屋位于大院深处,掩在古松与一道天然石壁之后,寻常弟子根本不知此处还有这样一间屋子。

    屋内正中一张圆木桌,桌面的木头已经老得发黑,被无数次的擦拭磨得光滑如镜。

    桌旁两把旧椅,墙角一只铜炉,炉中焚着几片清心草,细细的白烟从炉盖的孔洞中袅袅升起。

    桌上置着一个玄铜罗盘,比寻常罗盘大了整整一圈,通体由玄铜铸成,铜面上密密麻麻地刻着星图与符文,边缘是一圈细如发丝的刻度,每一个刻度都对应着天上的某颗星辰。

    罗盘中央悬浮着一团幽蓝色的光芒,那光芒正在缓缓旋转,将无数星图投射到屋子的四面八方,墙壁上、天花板上、桌面上、甚至两人的衣袍上,都布满了星星点点的光芒,整间屋子仿佛被塞进了一个微缩的星海。

    玄微首座与元沧首座正立于圆木桌前,一左一右,隔着那面铺满星光的玄铜罗盘。

    此刻的玄微眉头微微蹙着,左手托着一枚玉简,右手指尖不断变换着手势,每次变换都牵动着罗盘中央那团幽蓝色的光芒加速旋转。

    他在推演,“最近我发觉宗内某些长老的气机很是怪异。”

    “这几日我一直以归脉罗盘推演,发现宗内至少有五名长老似乎被某些东西缠上了,仿佛被什么牵住了大道契机。”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调依旧是平日那副不紧不慢的从容,可若仔细听,便能察觉那从容之下压着一层极薄的焦虑。

    元沧首座站在对面,双手交叠搭在桌沿,十指枯瘦却稳如磐石。

    他听了玄微的话,眉头也跟着皱了起来,没有绕弯子,直接问道:“推演出什么结果了?”

    他的语气比平时快了半拍。

    能让一向沉稳的元沧首座急成这样,可见玄微方才那番话确实戳中了他的担忧。

    玄微摇摇头,叹了口气,那口气将面前的星图吹得微微晃动,像是往星海中投了一颗石子。

    “若他们是被什么人施了术,那这施术人必定高深不凡。我仅能推演出他们被缠上了因果,恐会蔓延至全宗。”

    “蔓延至全宗”这五个字一出口,屋内忽然安静了下来。

    元沧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焦虑的期待。

    他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催促什么,又像是在自我安慰:“也不知神老天他们三个寻到什么线索了。”

    神天与申益和英疾两位首座外出查探已有数日,至今没有传回任何消息。

    五位首座分头行动,原本是想着多条线索同时推进能更快找到答案。

    可如今玄微这边只看到了冰山一角,神天那边又音讯全无,这种被蒙在鼓里的感觉让元沧很是不舒服。

    他想了想,又开口了,这一次他的声音中多了一层试探的意味,像是在抛出一个自己也不确定是否合理的建议:“不若,我们去把练冉请来?以他地球人的背景,或许能看出什么门道?”

    这话他说得很小心,既不是命令,也不是恳求,只是在有限的选项中寻求一个新的可能。

    练冉是地球人,地球人的手段与眼界他们虽然没有亲眼见过,但传闻听得足够多了。

    那些在三千大宇宙中流传的地球人故事,每一桩都足以让人对这种神秘的族群产生一种近乎盲目的信赖。

    玄微沉默了片刻,那张清瘦的脸上,光影随着星图的流转而明灭不定。

    他的手指在玉简上轻轻摩挲着,像是在权衡什么。

    片刻后,他开口了,语气中带着一种思量之后的审慎与决断:“不可!即使他背景不凡,但也未必善于推演之法。况且此事不可张扬。”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从星图上移开,落在了元沧的脸上。

    何况,这件事目前还只是初现端倪,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那些长老身上缠着的究竟是什么。

    若是贸然请练冉过来,一来未必有用,二来打草惊蛇,三来消息一旦走漏,恐慌蔓延的速度恐怕比那未知的因果本身还要快。

    他想了想,又开口了,这一次的语气比方才更稳了几分,像是在做一系列已经想好了的部署。

    他一字一顿地说道:“这段时日你且着重关注门内长老与弟子。我会将推演结果显化于我给神老天的罗盘的。”

    元沧听后,沉默了一息,然后点了点头。

    不再言语,只是将目光重新落回那面玄铜罗盘上。

    屋中仅剩星图变化的光亮,两人沉默的身影被拉得忽长忽短。

    另一边,四百三十二里外的高清宫。

    希雪山脉的白日依旧是那副仙境般的模样,可山门下,那把老旧的摇椅竟没有了人。

    高清宫的弟子们早就习惯了山门前那把吱呀作响的摇椅,习惯了那个躺在椅上盖着破扇子的老人。

    门内弟子们就没见那把摇椅空过,不管什么时候路过山门,那老人都在那里躺着,无论刮风下雨、飞雪晴空,他始终占据着山门前那一方小小的空地,就像那把摇椅是长在石板上的一样。

    可今天,摇椅空空地摆在那里,椅背上搭着那折破旧的扇子,坐垫上残留着被压了不知多少年才形成的凹痕,却不见那个灰扑扑的老人。

    高清宫祖师今日竟未在外晒太阳,真是少见!

    祖师的住处不在高清宫的主建筑群中,而是藏在后山一片极为僻静的竹林深处。

    那屋子很大,由一种千年灵木铸成,散发着淡淡的木香。

    香味不熏,而是灵木本身在生长了千年之后自然沉淀下来的气息,闻着让人心神安定,像是被一双温柔的手轻轻地按在了肩头。

    屋内还栽着些植被,不是寻常的盆栽花草,而是些在外界难得一见的珍贵灵药。

    祖师正坐于一个蒲团上周身流淌的鎏金灵气却在无声地流转着,却丝毫没有锐利之感。

    他的鎏金灵气是柔和的,内敛的,像是一条安静的河流在体内循环不息。

    看来他真的已经走到鎏金的最后一步,已然是大修士了。

    从初期到中期再到后期,锋芒磨去,将锐利内收,达到一种“大巧若拙、大锋无刃”的状态。

    他面前正有一颗手掌大的莹润白珠,悬在半空中缓缓旋转。

    那白珠通体纯白,表面光滑如镜,没有一丝裂纹或瑕疵,看上去就像是一颗放大了无数倍的珍珠。

    它散发着一层淡淡的白色光晕,在空气中轻轻波动,将周围那些灵药的影子映得模模糊糊。

    这颗白珠,是那个白衣老者给他的。

    那日在山门前的阴影中,白衣老者将这枚白珠交到他手上,说突破天转境的方法就藏在白珠之中。

    祖师当时接过白珠时便用神识扫过一遍,却发现神识根本无法穿透白珠表面那层白色光晕。

    他以为是自己探查的方式不对,换了几种手法重新试过。

    祖师眸光谨慎地看着白珠,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倒映着白珠的光晕,心中暗忖道:“那人说突破之法存于白珠内,可为何探不出任何虚实?”

    这个问题他已经问了自己无数遍了。

    他已经将自己所有学过的秘法都试了一遍,甚至连几种从古籍中翻出来的、早已失传的古法都重新捡了起来,依旧毫无进展。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几分,那只枯瘦的手从白珠上移开,在身侧轻轻一挥。

    五道绿色的光芒从他的储物法器中飞出。

    是当初黄清璃在广纳楼用来交换阵盘的那五块青霏沐仙玉。

    祖师看着那五块仙玉,沉默着,他还记得尚长老将这批仙玉呈上来时的神情,那向来沉稳的大长老脸上难得露出了几分兴奋,说这是广纳楼近来最大的一笔交易,对方用五块从未见过的仙玉换走了一面阵法。

    后来他亲自查看过这批仙玉,确认其品质确实极高,其中蕴含的仙灵之气对于鎏金修士突破天转境有着不小的助益。

    “当初那练冉交易便是这仙玉。倘若无法从白珠中得到突破之法,不知还能否寻那练冉换些仙玉,唉……”

    突破天转境是他活了几千年来最大的执念。

    为了这一步,他可以给那个白衣老者当棋子,可以将珍贵的灵丹拱手送人,可以躺在山门前装一个不问世事的看门老仆,只要能突破,什么都值得。

    他还在对着白珠反复试探,指尖捻诀,窗外的风往里吹,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自己的路似乎被人悄然堵死。

    那白衣老者给他的白珠里究竟藏着什么,他至今一无所知。

    而他视作另一条退路的练冉,根本就不是他能掌控的棋子,他以为自己在与虎谋皮,至少还能从虎口中分到一杯羹,却不知自己早已不是猎人的同盟,而是猎物本身。

    风依旧在吹,灵药的叶片依旧在沙沙地响,祖师指尖的法诀依旧没有停下。

    从窗外飘进来的落叶一片接一片地落在窗沿上,发出几声几乎不可闻的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