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遇暗则明

    史带看着二女,只觉心痒难耐。但显然此时还不是时候。

    他只能放下左拥右抱的轻浮幻想,轻咳两声。

    “道友,若是不介意的话,便由我安排几位住下可好?”

    只是白衣女修只顾着哭泣,红衣女修只顾着搂着白衣女修神情恍惚,瘸了腿的男修从方才开始就脸色惨白地呆立在原地。

    唯有一开始史带便瞧不上眼的黑袍男修揣着手凑了上来:“史道友,村中可管饭食?”

    修士筑基成功,便可不再吃五谷杂粮。

    这人倒好,竟是个炼气期修士!废物中的废物!

    史带只觉额角青筋正在突突跳动。

    他用力地扯开一抹和善的笑容:“有,道友稍等。我这便去安排。”

    说是饭食,其实也不过是一盘水煮鸡蛋。

    石蝶看着这样毫无灵气的饭食,不由面露难色:“师父,叶老前辈,真要吃吗?”

    叶云将鸡蛋磕开,剥开壳递给阿贞:“阴冥之地的食物也带着阴气。阴气说到底,也是一种可以修炼的灵气。只是你我并非此道中人罢了。”

    阿贞神情冷淡,接过鸡蛋便一口吞下。

    看她面无表情咀嚼的模样,石蝶不由倒吸一口凉气:“少见师父如此生气!”

    叶云继续剥除鸡蛋壳,又递给石蝶一个。

    石蝶接过后眼里满是怀疑:“若是像前辈所言,阴气也可以辅助修炼。那要吃多少才可以恢复到能打开我的储物袋?”

    叶云认真思索一阵,指了指眼前的一盘蛋。

    “要吃这么多?”

    石蝶眼前一黑。

    但想到储物袋中的阵盘和灵石,她还是狠了狠心,张大嘴就要将鸡蛋吞下。

    一根纤细的手指捏在她的虎口上。

    手指轻轻一点,石蝶手中一松。

    阿贞用另一只手取过她手中的鸡蛋,咀嚼后吞入腹中。

    她神色依旧冷淡异常:“吃十倍都不够。”

    阿贞转向叶云:“叶伯父何必逗弄我徒弟……若是我没感应错,这股阴气应当是鬼修修炼所需的阴气。传闻中,阴气潜藏在人界虚无缥缈之处。没想到,竟是在阴冥之地。”

    “不错,阴气正是鬼修修炼至宝。”叶云哈哈一笑,“你看你,好好的板着一张脸做什么?老夫这不是见你生闷气,想引你说话么?”

    阿贞抬起眼,盯着叶云。

    她的眼睛黑白分明,盯着叶云看时,眼珠漆黑如墨。

    此时与她对视,像是与一口漆黑无光的井对视。叶云在她眼中看不到自己的影子。

    “你和他们不一样。”

    叶云闻言哈哈大笑:“老夫自然和那群懦夫不一样!”

    他又给阿贞剥了一个鸡蛋。

    阿贞看着手中的鸡蛋:“是因为它?”

    叶云点点头。

    阿贞不再说话。

    叶云递过来一个,她便吃掉一个。

    很快,一盘鸡蛋便在石蝶惊讶的目光中被阿贞吃了个一干二净。

    阿贞捂着嘴打了一个嗝。

    “并没有什么分别。”

    叶明淡淡道:“此时自然没有。”

    “那要到何时?”

    “合适的时候。”

    “什么是合适的时候?”

    叶云神秘一笑:“天机不可泄露。”

    他气定神闲地看着阿贞,原以为阿贞必要追问。

    没想到阿贞晓得他说话不干脆的性子,此时也心中烦躁非常,心绪难以平静。察觉到自己心神不稳,阿贞干脆闭上眼,在原地盘坐闭目养神起来。

    石蝶忍不住捂住了头:“师父,你们在讲什么?我听得头好痛。”

    阿贞闭目神色淡淡:“梅明,你来讲。”

    梅明将掀起一角的门帘放下。他方才沉默不言,一直在戒备周围。

    闻言,他拄着拐杖,站起身来:“前辈,他们说没见过我妹妹。他们在说谎!”

    石蝶见阿贞点了点头,立刻不服气道:“师父,这我自然知道!进村时,那守卫分明还说我们也是这一次被鬼雾卷来的修士。”

    她以食指卷起自己落在肩头的长发,语调带着些不以为然。

    “也?这不就是说,他们肯定见过别人。能叫史带这种色迷心窍的小人如此惦记的,必然是位妙龄美人。想来,就是梅凝。而且师父方才出神,肯定是找到了韩道友留下的标记。师父,我说的对不对?”

    阿贞睁开眼,眼睛微弯,对她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石蝶也笑起来:“师父,那你们说的什么,叶前辈和他们不一样,又是什么意思?”

    提到堂中的三位长老,阿贞的笑容隐去,眼中浮起坚冰一般的冷酷:“呆在阴冥之地越久,灵力流失越是厉害。那三人却身怀灵力,不像是在阴冥之地久呆的样子。还浑身血腥臭气,简直是臭不可闻。”

    她挑起眉,眉眼间满是厌恶之色。

    叶明施施然坐在另一边,不急不缓地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

    “想在这鬼地方活得久一些,总是要做出一些牺牲的。”

    只不过,以此为准则的修士,牺牲的往往是他人。

    听出二人话中的嘲弄,石蝶恍然大悟,顿觉恶心无比:“他们居然吃……人?”

    “我曾见过妖修以人族修士的内丹入药、酿酒,还感慨过非我族类。”阿贞的目光遥远,想起风希,叹息声微不可察,“没想到,阴冥之地这样的绝境,人族修士反而自相残杀。”

    叶云摇了摇头:“老夫当初便是因此离开村子,自寻出路。”

    “这样的臭气,不知道吃了多少同族……只怕已然白骨累累,不计其数。”阿贞抚摸着自己突突跳动的额头,心头被血气激起一股难言的杀意,“怪不得对初来乍到的修士们如此殷勤。”

    她的指腹下,血管正在突突跳动,猛烈更甚她的心跳声。

    石蝶只道阿贞古怪的脸色,是因为这个古怪的村子。

    她站起身来,在房间中来回踱步:“此地不宜久留!可要如何找到韩道友他们呢?”

    “我妹妹必然像我寻找她这般一心寻找我。这史带居心叵测,痴心妄想!”

    梅明握紧了手中的拐杖,恨恨地往地上重重一戳。

    若他手中还是自己的宝剑,他必然要用剑将这觊觎自己妹妹的无耻之徒戳个对穿!

    叶云呵呵一笑:“老夫对你倒有些刮目相看了。梅姓小子,你既然知道妹妹在他手中,为何还装作一副浑然未觉、失魂落魄的模样?”

    梅明闻言转向阿贞。

    他放下拐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多谢前辈提前指点!还请前辈救我妹妹!”

    阿贞以手撑着额头,额头莫名的胀痛让她心生烦躁。

    但她压低了声音,神色依旧平静:“不必如此。梅姓小子,你可有办法找到你妹妹?”

    她此时毫无灵力,打不开自己的储物袋,自然也拿不出那些寻人的符箓和阵盘。

    方才她勉力忍耐恶臭,倾听心声,没想到老者与儒生心智坚定,可谓是滴水不漏。幸好史带心智不坚,阿贞勉强听到他在心中对梅凝浮想联翩时,顺带还暗骂起一位平平无奇却爱出风头的韩姓男修。

    韩立应当是和梅明的妹妹在一起。

    史带留着韩立,恐怕是想挖出他的金丹来入药。

    至于梅凝……阿贞都不用细想,便知道史带的打算。

    但这里毕竟是这群修士的地盘,阿贞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在惊动全村的情形之下,带着众人全身而退。当务之急,便是先与二人碰上面。

    梅明闻言摇了摇头。

    他的状况比阿贞好不了多少,甚至还伤了一条腿。

    阿贞并不失望,却见梅明突然双眼发亮:“我有法子了!”

    “你有什么法子?”

    梅明摸了摸头:“我与妹妹父母双亡,从小相依为命。小时候,妹妹总是要听我吹笛才肯睡。我一吹笛子,她必然知晓是我。只是……”

    阿贞垂下眼问道:“只是什么?”

    “只是若我吹笛,笛声难免引起史带的怀疑。”梅明看向阿贞,取出怀中的灰紫色兽皮,双手捧过头顶,“前辈,小妹见此兽皮,便知道前辈的目的。”

    阿贞并没有立刻接过他手中的兽皮:“你若吹笛,只怕史带那小人立刻便要对你动手。你不怕吗?”

    梅明道:“若我……还请前辈照拂我的妹妹。”

    他笑了笑,笑容苦涩丑陋。

    “是我贪心冒进,害小妹遭此劫难。身为兄长,若不能为小妹遮风挡雨,已然是为兄的过错。如今前辈的救命之恩,晚辈也别无他物可报。晚辈本不该如此贪心,再求前辈庇佑小妹。”

    他想起风沙兽吼中从天而降的身影,与头顶平静端坐的身影渐渐重合。

    “可前辈心存善念,愿意对晚辈出手相助,也不计较晚辈隐瞒回灵丹之事。”

    “我妹妹曾说前辈只以剑意劝退众人,已经是再仁慈不过。是我始终心存侥幸,不肯以真心相待,如今想来,实在是羞愧难当。”

    石蝶默然立在一侧,眼中已经泛起水光:“师父……”

    阿贞叹了口气。

    她将兽皮揣入怀中,站起身来:“你们等在此处,不论发生什么都不要随意走动。最多一炷香的时间,我一定会回来。”

    她看向跪在地上的梅明,目光沉静,神采湛然,周身有光。

    “梅姓小子,你放心吹笛。我答应过你的事情,绝不会失约。”

    梅明垂下的视线中,飘过她纤尘不染的裙角。

    像是一朵洁白的云,翩然路过他的眼前。

    “放心。我们都会活着离开这里,离开阴冥之地。”

    门帘放下,阿贞的身影消失在门后。

    梅明从胸膛前摸出被自己妥帖保管的竹笛,面露踌躇之色。

    石蝶见此轻笑一声:“放心吧,师父从不轻易许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