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5章 慰劳团的掩护

    陈默脱掉大衣,挂在衣架上。衣架是木头的,漆面已经磨花了,露出下面浅色的木纹。他用手指在木纹上慢慢划了一道,木纹的走向在他指尖下起伏着,像一条干涸了很久的、弯弯曲曲的小河。他走到床边,躺下去,盯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块很大的水渍,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形状像一只展开翅膀的鸟,又像一片被风吹散的云。

    他想起方明远说的那句话——“松本的保险柜里,还有一份名单。”

    二十三个人。

    二十三个人的名字、代号、任务。二十三个藏在暗处的、随时可能伸出手来掐住某个人脖子的影子。他要拿到那份名单,要在战后清算的时候,让那些影子无处可藏。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也是白色的,和天花板一样白,但墙上没有水渍,只有一张褪色的年画,画的是富士山,山脚下有一片樱花林,樱花是用粉色的颜料涂的,已经褪成了很浅的、快要看不见的粉,像一朵快要凋谢的花。

    他把台灯关了。

    房间里彻底黑了。不是上海那种被霓虹灯染成粉红色的黑,是真正的、没有任何杂质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这种黑让人分不清方向,分不清远近,分不清自己是睁着眼还是闭着眼。他躺在这片黑里,听着自己的心跳,慢慢数。数到一百的时候,心跳慢下来了。数到两百的时候,呼吸也慢下来了。数到三百的时候,他听见窗外有巡逻队的脚步声从楼下经过,皮鞋踩在水泥地上,整齐而有力,像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声音。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风吹散了。

    他等着它们再回来。等了很久,没有回来。

    那些脚步声去了联队部的方向。在那个方向,探照灯还在转,狗还醒着,德国西门子的保险柜在松本的办公室里沉默地蹲着,六位密码盘在黑暗中闪着金属的光。它也在等。等他明天白天先去探路,等他在那张画满了虚线和实线的纸上找到那条还没有被标出来的路,等他后天晚上真正地走到它面前,把手伸进那个还没有人打开过的缝隙。

    ..........

    慰问演出是在陈默抵达淮阴的第二天晚上。松本这个人很会做表面文章,前线士兵在战壕里啃冷饭团,他倒是有心思搞文工团。陈默是上午接到通知的,一个穿军服的年轻军官跑到招待所来,说松本大佐请山田先生晚上务必到场,慰问团从徐州过来,有歌舞表演,正好让记者先生拍几张照片,发回东京给那些没见过世面的老百姓看看“皇军”在前线的文化生活。语气里带着一种完成任务式的敷衍,像是被上级派来传话,自己对这个任务也不太在意。

    陈默站在招待所二楼的走廊里,看着那个军官骑着自行车歪歪扭扭地拐出巷口。车轮碾过路面上的薄冰,发出细碎的咔嚓声,像有人在嚼糖。他把那台徕卡相机挂在脖子上,试了试角度,镜头盖摘下来又盖上,发出轻微的咔嗒声。金属的、冰凉的、精确的声音,在这个灰扑扑的小城里,像一颗不属于这里的、被遗忘的牙齿。

    演出场地设在联队部的大礼堂。说是礼堂,其实就是原来淮阴县城的旧戏院,日本人占了之后改造了一下,拆掉了一部分旧椅子,搭了个新舞台,台上挂着一面膏药旗,旗子两边的幕布是深红色的,起了毛边,看着像用旧军毯改的。陈默到得早,下午四点就去了,以“熟悉场地、安排拍摄角度”为名,在礼堂里里外外转了好几圈。礼堂的侧门通向联队部的内部走廊,走廊尽头就是松本的办公室。从侧门到那间办公室的距离大约是五十米,中间要经过两个拐角和一个茶水间。这些数字在他脑子里自动标注,像一张正在慢慢加载的电子地图,每一个拐角都标出了角度,每一段走廊都标出了长度。

    后台比前台热闹得多。十几个穿和服的女人正在化妆,叽叽喳喳地聊着天,空气中弥漫着粉和脂混合的气味,甜甜的,腻腻的,像一个打翻了的花露水瓶。她们是从徐州来的“慰问团”,其实就是军妓,只不过换了个好听的名字罢了。陈默挂着相机从她们中间走过,有人朝他招手笑了笑,他点点头,没有停。

    他在后台找到了一个绝佳的位置——一扇半开的窗户,窗外是联队部的后院,正对着大楼的侧门。从这个位置,他可以看到松本的办公室亮没亮灯,可以看到侧门有几个卫兵,可以看到巡逻队的经过频率。他把相机架在窗台上,假装在调试镜头,实际上是在用余光数着从侧门进出的每一个人的次数和时间。

    天色暗下来之后,演出开始了。

    节目很单调。先是几个穿和服的女人跳日本舞,动作软绵绵的,像在面团上按指印。然后是一个穿军装的男歌手唱军歌,嗓子很亮,礼堂的顶棚都被震得嗡嗡响。台下坐满了日本兵,军帽整整齐齐地搁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笔直,看起来是在看演出,实际上一个个都在打哈欠。陈默在台下走动,不时举起相机拍几张。快门声很轻,但还是引来了一些目光,不是警惕,是好奇。他们大概在想,这个戴眼镜的记者到底在拍什么,台上那些半死不活的歌舞有什么好拍的。

    松本坐在第一排正中间,两侧是联队部的几个高级军官。他看起来五十岁左右,头发花白,脸上肉不多,颧骨很高,眼睛很小,眯起来像两条缝。他看演出的时候基本没有表情,既不鼓掌也不喝彩,就那么直挺挺地坐着,像一尊穿军装的佛像。偶尔侧过头跟旁边的副官说几句话,副官凑过去听,点一下头,又坐直。

    压轴节目是一个叫“樱子”的女人唱的日本民歌。

    陈默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手指在快门上按了一下,拍了一张空照片。不是故意的,是条件反射。樱子。火车上的樱子。三井物产的女职员。

    舞台上的樱子穿着粉色的和服,头发盘成一个高高的髻,鬓角插着一朵绢花。她的歌声和火车上说话的声音不太一样,更柔,更轻,像丝绸在空气中慢慢滑过。台下的士兵们掌声雷动,有人吹口哨,有人用日语喊“再来一首”。樱子鞠了一躬,又鞠了一躬,脸上的笑容和火车上一模一样——嘴角上扬,眼角不动,职业性的、没有温度的、像用尺子量出来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