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0章 被动过的相机

    松本站在保险柜前,右手按在密码盘上,左手扶着柜门。他的手指在密码盘上慢慢转动着,动作很慢,像是在梦中做一件每天都做、但突然想不起来怎么做的事。陈默看着他的手指,在脑子里一个一个地记下那些数字——左转三圈到十二,右转到三十二,左转到十八,右转到七,再左转回零。他的记性很好,但保险柜的密码不能只靠记,眼睛看一遍是不够的。他需要在脑子里把那个数字刻进去,刻成一道疤,永远不会愈合,永远不会忘记。

    咔嗒。

    保险柜的门开了。

    松本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很厚,鼓鼓囊囊的。他把信封放在桌上,开始翻里面的文件。陈默从门缝里看着那些文件的顺序——最上面是一份地图,然后是一份手写的作战计划,然后是一份名单。名单是日文的,竖排,列着二十三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标注着代号和任务区域。他的目光在那份名单上停了不到一秒,但他已经把每一个名字的读音、每一个代号、每一个任务区域都刻进了脑子里。

    松本把文件翻了一遍,又收回了信封,塞回保险柜。关上门,转动密码盘,然后走到桌边,坐下来,趴在了桌上。

    他睡着了。

    致幻剂的药效退了,安眠药的药效上来了。双重效果叠加,他会睡到天亮。

    陈默从门缝边退开,无声地走回走廊拐角。他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壁灯的灯光似乎都暗了一些,楼梯口的空气都稠了一些。走廊里没有人来,也没有人去。整栋楼都在沉睡,只有他的心跳声在耳边咚咚地响着,像一个擂鼓的人在催他快点离开。

    但他没有走。

    他靠在拐角的墙上,闭上眼睛,把刚才看到的那些数字和名字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左转三圈到十二,右转到三十二,左转到十八,右转到七,再左转回零。二十三个人的名字、代号、任务区域。那个叫“樱子”的名字,也在里面。不是他认识的那个樱子,是另一个。三井物产的女职员,火车上读《我是猫》的优雅女人。她的代号叫“夜莺”,任务区域是“淮阴一带,情报收集”。

    他睁开眼。

    从楼梯口壁灯的光里走过来一个人的影子。影子很长,很瘦,被拉成一条黑色的带子,铺在地板上,像一条正在爬行的蛇。他等了几秒,那个人从拐角转过来——是小林,来收杯子的。他侧身躲进楼梯间的阴影里,等小林走过去之后,才从阴影里出来,无声地下楼,走向侧门。夜风灌进领口,冷得他缩了一下,像被冰水浇了一身。他快步穿过院子,穿过侧门,穿过礼堂后门,走进招待所。前台的胖女人正在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像一个正在慢慢泄气的皮球。他没有惊动她,上了三楼,推开自己房间的门,反锁,靠在那扇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假肢在门板上磕了一下,闷响,像远处传来的鼓声,很远,很轻,像隔了一整个世界。

    他把那些数字又过了一遍。左转三圈到十二,右转到三十二,左转到十八,右转到七,再左转回零。

    手心里全是汗。他往裤腿上擦了擦。擦不干净,手心里还是湿的,像握着一条刚从水里捞上来的鱼。

    十一点四十分。他还有不到六个小时天亮。天亮之后,他应该已经离开了淮阴。不是以山田一郎的身份,是以陈默的身份。山田一郎会坐早班火车回南京,陈默会带着那份兵力配置图和那份名单去根据地。至于樱子——他把手伸进口袋,摸着那张从回忆里打印出来的、并不存在的名单。上面有她的名字,有她的代号,有她的任务区域。她的任务区域是“淮阴一带,情报收集”,不是“三井物产淮阴仓库账目管理”。他想起她在火车上说的那句话——“淮阴是个小地方,我们也许还会再见。”她说对了,他们还会再见。但再见的时候,不会再是在火车上面对面喝咖啡聊天了。

    .......

    相机是陈默在潜入联队部之前发现的。放在床头柜上,和他的私人物品摆在一起,位置没有变、角度没有变,连背带垂落的弧度都和离开时一模一样。但陈默认得自己留下的那个记号——在背带金属调节扣的缝隙里卡着一根头发丝,他出门前用胶水粘在那里,干了之后固定住了,必须用指甲抠才能抠出来。现在那根头发丝断了,不是从中间断的,是从胶水粘合处脱落,掉在床头柜的桌面上,像一条死了的、干枯了的、灰白色的虫子。被人动过了。不是宾馆的服务员打扫卫生时不小心碰到,是有人专门翻过他的东西,打开相机,取走了里面的底片,然后合上,放回原位。

    他在门口站了片刻。房间里的灯没开,窗帘拉着,从窗户透进来的微光把室内的一切染成灰蓝色,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画。他确认走廊里没有脚步声、楼梯口没有动静之后,轻轻带上了门,没有反锁。反锁会让人知道他回来了,起疑的不是翻他东西的人,是巡夜的宪兵。不反锁,门虚掩着,有人推门进来的时候,他才有足够的时间做出反应——拔枪、熄灯、躲到门后、问谁、不开枪、问第二遍、如果对方喊人或开枪、那就。

    他走到床边,把相机拿起来,在手里翻了个面。外壳上没有指纹,至少没有能用肉眼看到的指纹。镜头盖盖着,掀开,镜头上有几道很细的擦痕,不是他留下的,他用镜头纸擦镜头的时候是从中心往外画圈,这些擦痕是横向的,说明擦镜头的人不熟练,或者很着急。快门按了两次,不是拍照,是检查快门是否正常。过片扳手被扳到了底,不是他离开时的位置,他习惯用过片之后把扳手复位,现在扳手翘着,像一只竖起来的、不知天高地厚的耳朵。底片仓是空的,他走之前在里面装了一卷新的、空白的、还没有拍过的胶卷,现在那卷胶卷不见了。不是被抽走了,是被整卷取出来的,底片仓的锁扣被撬过,留下两道很细的、金属与金属摩擦产生的亮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