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9章 行动进行中

    陈默把那瓶药水贴身放好,走出诊所。冬天的太阳落得很早,刚过五点,天色就开始暗下来了,街上的行人也开始稀了,脚步匆匆的,像一群急着回家的蚂蚁。几个日本兵从对面走过来,有说有笑的,一个手里拎着一瓶清酒,酒瓶在路灯下晃着,光影在墙上跳来跳去。他往路边让了让,等他们走过去,才继续往招待所走。

    演出七点半开始。陈默六点就到了联队部,以“拍摄后台花絮”为名在大礼堂里里外外转了好几圈。礼堂里的工作人员比昨天多了些,几个穿军服的士兵在搬道具,搬得满头大汗;几个穿和服的女人在对词,你一句我一句的,像一群在吵架的麻雀。他端着相机从他们中间走过,快门按了几次,对每个人点头微笑,像一个真正的、对一切都充满好奇的随军记者。

    六点四十分,他找到了小林。

    小林端着一个托盘从厨房出来,托盘上放着几只茶杯,杯里的茶水冒着热气,在灯光下白蒙蒙的。他叫住小林,从口袋里掏出一包“旭日”牌香烟,塞进他的衣袋里,动作很自然,像老朋友见面随手塞了一盒烟。

    “小林君,今晚的演出,松本大佐会来吧?”

    “会。大佐每天都来。”小林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今天大佐心情不太好,下午接到一个电话,好像是东京打来的,说什么家里人病了。”

    “是吗?”陈默的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像一个好心的、想替长官分忧的下属,“那今晚的酒——”

    “还是照常。大佐心情不好的时候更要喝酒。”小林搓了搓手,“我去拿酒,还是老样子。”

    “你几点去拿?”

    “大佐回办公室之后。大概九点半到十点之间吧。”

    陈默点了点头,拍了一下小林的肩膀,转身走向后台。他在心里把时间重新算了一遍。松本九点半左右回办公室,小林九点四十分左右去储藏室拿酒,九点四十五分左右送到松本桌上。松本开始喝酒,两杯,大约十分钟。药效起效需要大约十五到二十分钟,也就是说,松本会在十点十五分左右开始出现幻觉。

    从十点十五分到小林十一点来收杯子,他有四十五分钟。在这四十五分钟里,松本会在幻觉的驱使下打开保险柜,查看里面的“机密文件”。他要透过门缝记下密码,看清保险柜里每一份文件的摆放顺序,记住每一张纸的折叠方式。

    演出在七点半准时开始。节目和昨天差不多,还是那些软绵绵的日本舞和嘹亮的军歌。陈默在台下走动,不时举起相机拍几张照片,快门声很轻,但在安静的礼堂里还是能听到,像一只蚊子在飞,嗡嗡的,烦人但不讨厌。他注意到松本的表情比昨天更僵硬了,眼睛虽然看着舞台,但没有焦点,目光是散的。

    九点二十分,演出还没结束,松本就站了起来。他跟旁边的副官说了几句话,然后转身从侧门走了出去。陈默等了几秒,跟在后面。他不是跟着松本,是跟着小林。他在走廊拐角处看到小林从厨房的方向走过来,手里空着,还没有去拿酒。他加快了脚步,先小林一步到了储藏室。

    储藏室在一楼走廊最里面,门是木制的,锁是弹子锁。他花了不到五秒打开,闪身进去,把门带上。储藏室不大,三面墙都钉着木架子,架子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各种酒瓶——清酒、威士忌、白兰地,还有几瓶看起来像是中国白酒的东西。松本的“月桂冠”特选摆在最上层,一共十二瓶,排成一排,瓶颈上的红色丝带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一道道细细的血痕。

    他爬上梯子,从最里面取出一瓶,拧开瓶盖,把小玻璃瓶里的致幻剂全部倒了进去。液面上升了不到一毫米,几乎看不出变化。他盖上瓶盖,把丝带重新系好,系法和原来一模一样——这是他在下午练习了无数遍的,直到闭着眼睛都能打出和原装一模一样的蝴蝶结。然后把那瓶酒放回原位,位置也一模一样,每瓶酒之间的间距是两指宽,他用手量过了,分毫不差。

    从储藏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没有人。他刚从侧门走进礼堂,就在门口撞上了小林。小林端着托盘,托盘上放着那瓶他刚刚加了药的清酒和两只陶瓷小酒杯,正往侧门方向走。陈默侧身让了一下,点了点头。“辛苦”两个字的日语发音在他的喉咙里滚了一圈,没有发出来。他看着小林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深呼吸了一次,心跳从每分钟九十五次降到了八十五次,然后降到七十五次。

    剩下的事,就是等。

    九点四十五分。陈默站在二楼走廊的拐角处。这个位置能看到松本办公室的门,能看到走廊两头的情况,能看到楼梯口上来的每一个人。走廊里的灯没有开,只有楼梯口有一盏壁灯,光很暗,刚好够看清轮廓,看不清脸。他靠在墙上,把呼吸放得很慢很轻,像一只蹲在暗处的猫,心跳稳得像一口古井,水面纹丝不动。

    十点。十点零五分。十点十分。

    走廊里一直没有人。

    十点十五分,松本办公室的门开了。

    松本从里面出来,步伐不稳,扶着墙走了一步,停在走廊中央。他的头微微歪着,像在听什么很远的声音,眼睛半睁半闭,瞳孔在壁灯的微光下显得很大很黑,像一个无底的洞。陈默认得这种步态。他在特高课的档案里看过致幻剂的实验报告,服用者会在十五到二十分钟后出现步态不稳、瞳孔放大、判断力下降的症状,持续大约三十到四十分钟。在症状最严重的时候,服用者会完全丧失判断力,做出平时绝不会做的事,比如打开保险柜查看“机密文件”。

    松本转身走回了办公室。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缝。

    陈默从走廊拐角出来,无声地走到那扇门前,透过门缝往里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