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山眉(六)

    春杏眼睁睁看着,小姐脸颊上那层莹润如珍珠般的柔光,渐渐黯淡下去,皮肤显出一种疲惫的、缺乏血色的苍白,不是病态的白,而是像存放了许久的细绢,光泽褪去后,只剩下本质的、微带暗沉的质感。眼角处,那几条原本只在笑意粲然时才会隐约浮现的、细细的纹路,此刻却深深地镌刻在那里,一动不动,像用极细的笔尖蘸着最淡的墨,一笔一画勾勒上去的。脸颊的线条似乎也微微有了变化,不再那么饱满丰润,下颌的轮廓显出一种清减的、伶仃的意味。

    仿佛一夜之间,不,是在这画眉的一个多时辰里,时光以百倍千倍的速度在她脸上狂奔而过,留下了走过漫长岁月后才该有的痕迹。

    不,不止是衰老。春杏死死咬着下唇,尝到了一丝铁锈般的腥甜。那是一种更深沉、更彻底的……“完成”。像是走完了很长很长、崎岖不堪的一段路,耗尽了所有的心力与期盼,终于抵达终点时,那种疲惫到极致、却也释然到极致的模样。

    更漏的水滴,不紧不慢地,滴答,滴答,敲在春杏紧绷的心弦上。终于,滴到了寅时初刻。

    一直沉默凝视镜中人的裴瑗,忽然开了口。

    “春杏,”她的声音透过珠帘传来,依旧是那把清清冷冷的嗓子,可春杏却清晰地听出了一丝……沙哑。不是喉咙干渴的沙哑,而是那种从骨头缝里、从灵魂深处透出来的,被巨大疲惫浸透了的沙哑,“掌灯来。多点几支。”

    春杏如梦初醒,颤抖着手,几乎是踉跄着扑到墙边的多宝格前,取下备用的烛台。她一连点燃了四五支儿臂粗的明烛,烛泪滚滚而下,凝成狰狞的形状。明亮的、近乎刺目的烛光,瞬间将整个妆台区域照得如同白昼,纤毫毕现。

    镜中人的脸,再无任何阴影可以躲藏。

    “哐当”一声,春杏手中最后一支未点燃的烛台掉落在地,滚到墙角,发出沉闷的响声。她瞪大了眼睛,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没有让那声骇极的尖叫冲口而出。

    镜子里映出的,还是小姐的脸。

    轮廓没变,五官没变,那双微微上挑的凤眼,形状依旧美好。可皮肤……皮肤失去了所有少女应有的光泽与弹性,呈现出一种疲惫的、泛着淡淡青黄的色泽,像陈年的、未经妥善保存的素绢,被时光染上了微尘与暗涩。眼角的细纹深刻而清晰,唇色淡得近乎苍白,只有那两道新画的远山眉,依旧灰青地、沉静地横在那里,眉色与黯淡的容颜形成了惊心动魄的对比,衬得整张脸有种诡异的、不协调的、近乎妖异的美。

    仿佛在这短短一夜之间,她真的走完了别人需要几十年才能走完的路程,看尽了繁华,也尝遍了寂寥,终于油尽灯枯,心力交瘁。

    裴瑗看着镜中苍老的自己,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春杏以为她会崩溃,会痛哭,会歇斯底里地砸碎这面照出残酷真相的镜子。

    可她什么都没有做。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底那两汪曾令无数人心醉的春水,此刻深不见底,平静无波,像两口干涸了许久的古井,再也映不出丝毫波澜。那目光里,没有惊恐,没有悲伤,甚至连一丝遗憾都寻不见,只有一片近乎虚无的坦然。

    然后,她忽然,极轻极淡地,笑了。

    那笑容很浅,嘴角只是微微向上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可春杏却觉得,那是她服侍小姐这么多年,从未见过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往日的娇憨,没有刻意保持的优雅,只有一种彻骨的、令人心头发冷的释然。仿佛背负了太久太久的巨石,终于在这一刻,被彻底卸下,从此身轻如羽,再无牵挂。

    “春杏,”裴瑗再次开口,声音里的沙哑依旧,却奇异地透着一股平静,“替我梳头吧。”

    春杏魂不守舍地走过去,拿起梳妆台上的犀角梳。手指触到梳齿,冰凉一片。

    “梳……梳什么样式?”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裴瑗的目光,缓缓移向妆台的一角。那里,静静躺着一截断了的琴弦,弦色暗黄,早已失去了弹性与光泽,像一段被遗忘的、干枯的往事。

    “梳妇人髻。”裴瑗的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最简单的圆髻便可。”

    春杏的手猛地一抖,梳子险些脱手:“小、小姐……您还未出阁,这于礼不合……”

    “梳吧。”裴瑗打断她,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疲惫。

    春杏不敢再多言,颤抖着手,拿起梳子,站到小姐身后。手指穿过那原本如云如瀑的青丝时,她又是一惊。

    小姐的头发,从前是宰相府引以为傲的,又黑又亮,又浓又密,像一匹光滑润泽的上好黑缎,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蓝光。可此刻,指尖传来的触感却干涩了许多,光泽黯淡,发丝似乎也失去了韧性。她小心翼翼地分开头发,赫然发现,在浓密的发根处,竟藏着几丝白发,细细的,银亮的,像冬日清晨草叶上凝结的寒霜,刺目而凄凉。

    她强忍着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泪水,用最快的速度,梳了一个最简单的、未嫁女子绝不会梳的圆髻。没有繁复的盘绕,没有华丽的点缀,只用一支素银无花的簪子,斜斜插入发间,固定住。没有戴任何花钿、步摇、梳篦,干干净净,朴朴素素,却真真切切,是一个妇人的发式。

    梳好头,裴瑗对着镜子,又端详了片刻。镜中人身着月白中衣,头梳妇人圆髻,面容苍老,唯眉如远山。她看着,眼底依旧平静。

    然后,她缓缓站起身,走到靠墙的一只黄花梨立柜前,伸手,拉开了最下面一层抽屉的暗格。

    暗格里,静静躺着一件衣裳。

    春杏只看了一眼,便觉得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几乎无法呼吸。

    那是一身嫁衣。

    正红的颜色,即使在昏暗的室内,也灼灼地刺眼。料子是江南贡上的顶级蜀锦,厚重而华贵,上用金线掺着孔雀羽线,绣着繁复无比的“百鸟朝凤”图案,凤凰展翅,百鸟环绕,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破衣而出。领口、袖边、衣襟,皆以细如米粒的珍珠密密镶滚,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这是去年秋天,小姐及笄礼后,夫人特意重金聘请江南最有名的绣娘,耗费数月心血,为她裁制的嫁衣。只等未来良人三媒六聘,便可凤冠霞帔,风光出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