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山眉(七)

    春杏还记得小姐试穿那日。阳光正好,透过窗棂洒在小姐身上,那身红嫁衣将她衬得肤光胜雪,眸若点漆。小姐在镜前轻轻旋转,裙摆如红云般漾开,金线绣的凤凰在光影里展翅欲飞。她笑得眉眼弯弯,颊边梨涡深深,拉着夫人的手,娇声说:“阿娘,将来女儿出嫁,定要穿这一身,定要做长安城最美的新娘。”

    那时,她眼里有光,心中有期盼,未来是一片锦绣坦途。

    可那之后不久,府里就出了那桩谁也不敢再提的变故。这件华美绝伦的嫁衣,便一直被收在这暗格最深处,再未见天日。像一段被强行掐断的、鲜血淋漓的梦境。

    此刻,裴瑗却将它取了出来,轻轻抖开。

    正红的锦缎流淌般垂落,金线珍珠在烛光下闪烁不定。她没有唤春杏帮忙,只自己动手,缓缓将嫁衣披在身上。动作有些迟缓,却异常坚定。

    系带,理襟,抚平袖口。每一个动作,都做得一丝不苟,像在进行一场无比庄重的仪式。

    烛光里,正红似血的嫁衣,裹着她那具已然显出憔悴老态的身躯,衬着那张一夜苍老的面容,形成了惊心动魄到极致的对比。红得愈是炽烈鲜艳,那张脸便愈是黯淡枯槁;金线绣的凤凰愈是辉煌耀眼,眼角的细纹便愈是深刻无情;珍珠的光泽愈是温润华美,肌肤的疲态便愈是触目惊心。

    极致的喜庆与极致的衰败,极致的憧憬与极致的幻灭,在这一刻,诡异地、残酷地融合在了一起。

    裴瑗再次坐回妆台前。她拾起那支沾着灰青黛膏的螺子黛笔,对着镜子,开始补眉。

    左眉已经极好,她只轻轻描了描眉尾,让那灰青的色泽更加均匀。右眉的眉峰处,许是方才停顿之故,颜色略淡了些,她用笔尖蘸了少许黛膏,细细地、一点点地补上。动作依旧很慢,很仔细,仿佛这不是在修饰容颜,而是在完成生命中最后、也最重要的一件作品,不容丝毫差错。

    最后一笔落下时,窗外,远远地,传来了第一声清越的鸡啼。

    “喔——喔喔——”

    天光,终于要亮了。黑暗即将退去,新的一天,带着市井的喧嚣与人间的琐碎,即将开始。

    裴瑗放下笔,对着镜子,最后看了一眼。

    镜中人身着正红嫁衣,头梳妇人圆髻,眉如远山含黛,面容苍老如妪。她静静地、深深地看着,像是要将这一刻的自己,牢牢刻进魂魄的最深处。

    然后,她缓缓地、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一直挺直的脊背,仿佛终于卸下了最后一点支撑的力量,微微松弛下来。那只握着眉笔的手,无力地垂落,指尖还轻轻捏着那支沾染了灰青黛色的笔。黛块特有的、咸涩中带着幽苦的气味,混合着嫁衣上淡淡的樟木与锦缎气息,在微明的晨光里,幽幽地、固执地飘散着。

    春杏呆呆地站在她身后,像一尊被冻僵的泥塑。过了许久,久到窗外的天光渐渐将室内的烛光压了下去,她才猛地惊醒,颤抖着、踉跄着扑到小姐身前,伸出冰冷的手指,去探她的鼻息。

    没有。一丝温热的气息都没有了。

    小姐的身子还残留着些许暖意,皮肤甚至还是柔软的,可那口支撑着生命的气息,已经散了,散得干干净净,无声无息。她走得极安静,脸上甚至还带着方才那抹释然的、极淡极淡的笑意,仿佛只是沉入了一个期待已久的、再无纷扰的长梦。而另一只手,不知何时,已紧紧攥住了妆台上那截暗黄的断弦,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青白,像是用尽了生命中最后一丝力气,也要握住这一点点……早已冰冷破碎的过往。

    “小……小姐……”春杏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发出破碎的、不成调的气音。她腿一软,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目光空洞地望着镜中那个身着嫁衣、闭目安详的苍老身影,巨大的恐惧与悲恸,终于如潮水般将她彻底淹没。

    卷六·余烬与新生

    宰相府的清晨,被一声凄厉到变了调的尖叫彻底撕裂。

    紧接着,是纷乱的脚步声、惊慌的询问声、瓷器摔碎的脆响、妇人压抑的痛哭声……这座显赫府邸素日里的秩序与安宁,在短短一刻钟内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山雨欲来、大厦将倾般的恐慌。

    裴相爷震怒。

    他年过五旬,官海沉浮数十载,早已练就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城府。可当他冲进听荷楼,亲眼看到女儿身着嫁衣、容颜苍老、气息全无地坐在妆台前时,那张惯常威严沉静的面孔,瞬间血色尽褪,随即转为骇人的铁青。他几步上前,一把推开跪地啜泣的春杏,手指颤抖着伸到女儿鼻下,又猛地缩回,像是被那冰冷的死寂烫伤。

    “太医!叫太医!”他暴喝,声音嘶哑如裂帛,在骤然死寂下来的绣楼里回荡,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戾气,“把太医院当值的全都给我叫来!快!”

    然而,一切皆是徒劳。

    被匆匆唤来的三位太医,轮番上前诊脉、翻看眼睑、试探鼻息,最后皆面如土色,跪伏在地,抖得如风中落叶。为首的院判须发皆白,此刻也失了镇定,额上冷汗涔涔,伏地颤声道:“相、相爷节哀……三小姐她……确是仙去了。”

    “死因!”裴相爷一脚踹翻身旁的花架,紫砂盆摔得粉碎,泥土与残兰狼藉一地,“我女儿年方十八,昨日还好端端的!怎么一夜之间就成了这副模样?!说!”

    太医们噤若寒蝉,互相交换着惊恐的眼神。最后还是院判硬着头皮,斟酌着字句道:“回相爷,小姐脉息已绝,观其面色……并非中毒暴毙之相,亦无外伤痕迹。倒像是……像是……”

    “像是什么?!”

    “像是……心神耗尽,气血枯槁,油尽灯枯……自然衰竭之状。”

    “放屁!”裴相爷目眦欲裂,抓起手边一只钧窑茶盏,狠狠掼在地上,瓷片四溅,“她才十八岁!哪来的油尽灯枯!哪来的自然衰竭!分明是妖邪作祟!是有人害了她!”

    他的目光如利箭般射向瘫软在地、魂不附体的春杏,厉声道:“说!昨夜究竟发生了什么?小姐见了什么人?用了什么东西?若有半句虚言,立时杖毙!”

    春杏早已吓得魂飞魄散,闻言更是浑身剧颤,涕泪交流,语无伦次地将昨日去西市买螺子黛、胡商古怪的言行、小姐夜半对镜画眉、容颜渐变的情形断断续续说了出来。说到最后,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那只小小的螺钿匣,双手捧过头顶。

    “就、就是这黛……小姐用了这黛之后,就、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