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盐泉古井

    关初月心头一沉。

    莫名的,樊家村的诡异景象,村中潜藏的血脉流传,世代无解的宿命,与眼前的盐水寨渐渐重叠,两处地方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线牵连,同源同质,透着一样的阴冷诡秘。

    诸多疑问积压心底,暂时无从拆解。

    关初月不再久留,转身辞别盐水女神,沿着山路下山。

    行至半山腰,她刻意绕路,去看了盐泉井口。

    盐泉井口开凿在平整的石台中央,井口呈规整的圆形,石壁被常年的井水浸润,覆着一层湿滑的白霜,是盐粒沉淀后的结晶。

    井口幽深漆黑,望不见底,下方的井水静得诡异,没有半点波澜,听不到流水声响,像是一口彻底死寂的枯井。

    周遭空气阴冷潮湿,明明是白日正午,井口却萦绕着散不开的暗寒。

    周边草木稀疏,寻常活水旁草木繁茂的景象,在这里半点不见。

    整口井死气沉沉,像一张静静张开的兽口,无声等待着猎物坠落。

    心底的好奇与疑虑压不住,关初月抬手,从腕间抽出两根黑蛇丝。

    蛇丝细如发丝,灵活游走,顺着井口缓缓垂落,一点点探向幽深井底。

    蛇丝沉入黑暗井水的瞬间,原本灵动的丝线骤然僵住,随即彻底失去感应。

    关初月立刻抬手回收,力道刚起,便察觉蛇丝被井底莫名的力量吸附拉扯,沉重异常。

    她迅速加力,硬生生将蛇丝拽回,入目景象让她背脊发寒。

    收回的蛇丝半截已然断裂,断口参差不齐,像是被强酸腐蚀溶解,残留的半截丝线微微发黑,尖端不断掉落细碎的粉末。

    仔细凝视断口处,能看见无数肉眼难辨的细小白虫,在丝线残骸上缓慢蠕动。

    这些虫子顺着丝线一路攀爬,差一点便要顺着蛇丝攀上她的手腕,钻入皮肉血脉。

    关初月心神一紧,毫不犹豫抽出师刀,手腕翻转,利落斩断残留的蛇丝,将带虫的丝线彻底劈落井口。

    虫体坠入井水的瞬间,原本死寂的水面微微翻起一圈极淡的涟漪,转瞬又归于沉寂,仿佛从未有过任何动静。

    关初月俯身盯着井口良久,心底寒意愈发浓重。

    她不敢在此久留,转身快步离开盐泉石台,一路返回村寨。

    天色渐渐暗沉,山间起了厚雾,晚风裹挟着水汽,温度也降了下来,一场大雨将至。

    果然,夜半时分,一场大雨终于落下,雨点密集,敲打着木质屋顶与窗棂,噼啪作响,掩盖了山间所有细微动静。

    次日清晨,雨势渐歇,山间雾气更重,潮湿的水汽笼罩整座盐水寨。

    村寨的宁静被一阵急促的呼喊打破。

    一名巴人部族的少年满脸慌张,穿梭在吊脚楼之间,高声呼喊寻人。

    昨夜雨后,部族清点人数时发现,一名驻守村寨的巴人汉子不知所踪。

    失踪的人名叫阿戎,体格健壮,性情沉稳,昨日白日还在帮寨民修补堤坝,傍晚照常归队,无人知晓他何时离开营地,去往何处。

    巴人族人尽数出动,搜遍河滩,山林,田埂,寻遍村寨周边所有角落,始终不见人影。

    巴人们笃定,阿戎不可能私自离开。

    恐慌的氛围悄然蔓延,寨民与巴人再度对立,猜忌滋生。

    巴人族人认定是寨民怀恨近日的冲突,暗中报复伤人。

    寨民则百般喊冤,反口指责巴人内部生乱,无端迁怒旁人。

    矛盾再度发酵,紧张的气氛笼罩整座村寨。

    关初月听闻消息,立刻出门参与搜寻。

    她心底清楚,这场失踪绝非简单的部族纷争,大概率与盐泉地底的隐秘脱不开干系。

    她在人群边缘看见了廪君。

    他依旧戴着那副古朴面具,立在河岸雾气之中,身姿挺拔沉默。

    周身气场冷沉,没有慌乱,没有争执,只是静静望着喧闹混乱的人群,眼底藏着无人读懂的凝重。

    察觉到关初月的视线,他转头望来,两人目光隔空交汇,无声对视片刻,各自读懂了对方心底的疑虑。

    搜寻持续整整一日,毫无结果。

    没有脚印,没有血迹,没有衣物残留,没有落水痕迹。

    阿戎像是人间蒸发一般,彻底消失在这座寨子中。

    天色再次擦黑,寨老出面暂时安抚众人,禁止两方私自争执斗殴,承诺次日继续搜寻。

    喧闹的人群渐渐散去,街巷重归寂静。

    关初月没有立刻返回梅姐家,独自沿着河岸慢行。

    不多时,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始终跟在她身后。

    她不用回头也知晓,来人是廪君。

    “你觉得人去哪了?”关初月率先开口,打破沉默。

    廪君走到她身侧,望向幽暗的河面,雾气在水面缓缓浮动,遮掩了水下所有景象。

    他沉声回答:“没出去,我们巴人有自己的气息追踪之法,他还在这里,或者说——”

    他顿了顿,说出了一个最坏的结果:“他死在了这里。”

    “你有怀疑的对象吗?”关初的目光落在后山那口幽深死寂的盐泉方向。

    廪君作为首领,自然是不会如同旁人那样,相信是寨子里的人所为。

    “我族人昨夜值守严密,无人擅自离营,有人说,他是在营地之内凭空消失的。”廪君面具下的眉眼愈发沉冷。

    关初月心头一震,若是在有人看守的营地中无声失踪,便意味着东西可以无视地形,自由穿梭在村寨之中,伺机掳走活人。

    夜里的冷风吹过,带着河水的湿寒,浸透皮肉。

    “我听说一开始,你是想要留下部分族人的?”关初月看向他,“不会说的就是賨人吧。”

    廪君久久没有应声,沉默却也已经是答案了。

    “所以,你还觉得留下他们,是个很好的选择吗?”关初月再次开口问。

    廪君的声音染上了些许疲惫:“不是我选择留下他们,是不留下他们,没有人能够离开。”

    关初月惊愕,可再问,廪君却什么都不说了。

    “我必须找到他。”良久,他再次开口。

    “若是找到了,你敢确认,你见到的还是原本的他吗?”关初月的话语带着刺骨的冷静。

    盐泉底下的异种能吞人生魂,滋养自身,谁也无法保证,失踪的阿戎是否还保有原本的神志,是否早已被地底邪物同化。

    毕竟这样的事,她已经见过了。

    双合口大桥下,那些被异化的人,最后变得根本就不再是他们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