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护身符没了
站在下首的叶鸿洋和叶鸿翊也都沉默着。
还是叶震先开口说话:“你母亲那边,瑶瑶在陪着?”
叶鸿洋点头:“妹妹自打娘回来后就一直守在她床边,端茶送水。昨夜,娘咳嗽得厉害,妹妹一宿没合眼,就是不肯去睡。”
叶震嗯了一声,轻轻敲了两下桌面。
叶瑶瑶确实守了曹氏两天两夜。
榻边摆了一张矮脚小凳,她就坐在那里,两条短腿够不着地,晃晃悠悠着。
曹氏烧得迷迷糊糊,一会儿喊冷一会儿喊热,她就一趟一趟地跑到桌边倒水。
热水太烫就拿嘴吹凉了再递到母亲嘴边,药端过来苦得她自己都皱鼻子,一勺一勺喂给曹氏,半句抱怨没有。
丫鬟们看在眼里,悄悄去前院传话给二公子叶鸿翊。
叶鸿翊过来看了两次,第一次站在门口看,第二次直接进屋,弯腰把叶瑶瑶从凳子上抱起来。
瑶瑶被他吓了一跳,手里那碗药差点洒出来,扭头瞪他:“二哥,你轻点,药洒了娘就没得喝了。”
叶鸿翊把她放在床上坐好,自己蹲下来跟她平视。
“瑶瑶,你也歇会儿。让丫鬟来喂。”
瑶瑶摇头,瘪了瘪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娘是因为我才病的。春熙是我屋里的丫鬟,娘不应该坐牢。要是当初我多留个心眼,发现她在养那些脏东西,娘就不会受这个罪了。”
说着说着,眼泪吧嗒吧嗒掉下来。她赶忙抬起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转头去喂曹氏,嘴里还念叨着“娘不苦,药喝了病就好了”。
叶鸿翊看了她这副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
“那个该死的贱婢!”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主子待她这么好,她居然背地里养蛊虫?她怎么敢!害得娘和妹妹坐牢,害得妹妹吓成这样,死得太便宜她了。”
叶震从书房出来,负着手走到廊下的时候,正听见儿子在屋里骂人。
他脚步顿了顿,没有进去,只是在窗前往里面看了一眼。
叶瑶瑶还坐在床上,一只手端着药碗,另一只手拿帕子轻轻擦着曹氏嘴角溢出来的药。
她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大事。
叶震收回目光,转身走了。
他回到书房坐下,端起茶猛灌了一口,然后派人把叶鸿洋叫了过来。
“春闱的日子定了没有?”
叶鸿洋站得很笔直:“礼部那边出了告示,下个月十八开考,连考三天。”
叶震点头。
他把茶杯放下,目光落在长子脸上。
“外头的话,你都听见了。”
叶鸿洋抿了下嘴唇:“听见了。”
“怎么想的?”
叶鸿洋想了想,道:“嘴长在别人身上,儿子管不着。咱们叶家行得正坐得直,该查的都查清了,大理寺那边也给了清白,他们爱说就让他们说去。我跟二弟眼下最重要的是把书读好,春闱上拿出真本事来。”
叶震满意地点了点头。
“背后有人议论,我不在乎。你祖父当年入阁的时候,朝里弹劾他的折子堆了很高,他照样全身而退。”
“可陛下怎么想,这个我不得不在乎。叶家人在大理寺蹲了几天牢房,不管查出来是谁干的,圣心难测,有些东西就算查清了,留在陛下心里的芥蒂不是一时半刻能抹掉的。”
叶鸿洋垂着眼听完:“儿子的意思是,与其费心去解释什么澄清什么,不如拿成绩说话。春闱放榜那天,叶家子弟的名字要是都在前列,外面的议论自然就没了。陛下那里,看到的也是叶家还有可用之才。”
叶震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说得对。去告诉鸿翊,让他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收一收,别成天想着骂这个恨那个。你们两个都给我关起门来读书,其他的什么也不用管。你母亲那里有瑶瑶和下人照看,你们把自己的事办好,就是给她最好的交代了。”
叶鸿洋躬身应了一声,转身离开,轻轻把门带上了。
正院里。
叶瑶瑶把空碗放到托盘上,打了个哈欠。
伸手去摸了摸曹氏的额头。温度比早上低了一些。
她终于放心了,把小脑袋往床上一靠,不一会儿就睡过去了。
丫鬟轻手轻脚地进来,拿了一件斗篷盖在她身上。
……
叶瑶瑶被吓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屋里豆大的火苗一跳一跳。
她猛地坐起来,小胸脯一起一伏地喘气,两只手死死攥着被子。
她做了个梦。
太真实了,以至于她醒过来好一会儿,都没分出到底哪边才是现实。
梦里是南疆的战场。
东殷这边的军队虽然成了最后的赢家,可从主将到小卒,没一个人的脸上有打了胜仗的样子。
眼神空洞洞的,像是魂儿丢了一半在那些死人堆里。
梦里的带兵将领并不是长宁侯陆昭衡。她没看清那张脸,只知道换了个她不认识的人。
叶瑶瑶坐在床上愣了好半天。
她脑子里全是那个梦境的画面。
血,死尸,伤兵,还有雾。
她吸了吸鼻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五岁的小手,胖乎乎,在微微发抖。
她想起上辈子的事。
前世,南疆那场仗打完以后京城哭了好多天,多少人家的白幡挂满了半条街,她记得她当时站在自家二楼的窗户边上往下看,送葬的队伍一拨又一拨。
那些抬棺的人,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棺材后跟着的老太太和小孩子哭得站都站不住。
那场仗打得值不值?最后是赢了,可东殷国的元气折损不少,后面几年边境一直不太平,南疆人死了又活似的,隔三差五就来挑衅,朝廷疲于应对。
这一世不一样了。
这一世,带兵去的是陆昭衡。
叶瑶瑶坐在床上晃着两条腿,指甲掐着掌心。
她在想一个很重要的问题:梦里的那个战场,是命数,还是因为换了主将就能改变?
她不知道。
该不该把这个梦告诉给父亲?
叶瑶瑶犹豫了整整一个早上,吃早饭的时候对着碗发呆,丫鬟来收碗的时候吓了一跳,问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她摇头说没有,只是夜里没怎么睡好。
快到中午的时候,她终于从凳子上跳下来,一直跑到前院的书房门口。
门是关着的,她抬手敲了两下。
“进来。”
叶瑶瑶推开门走进去。
叶震抬起头看见是女儿,脸色明显柔和了几分。
他放下手里的书,朝她招了招手:“瑶瑶?怎么不去陪着你娘,跑到我这儿来了?”
叶瑶瑶走到书桌前面,踮着脚尖才能让下巴够到桌面。
她仰着头看父亲,嘴唇抿得紧紧的。
“爹,我做了一个梦。”
叶震愣了一下,伸手想揉她的脑袋:“梦见什么了?”
叶瑶瑶躲开他的手,目光直直地钉在他的脸上。
“我梦见南疆打仗了。东殷赢了,可是死了好多人。领兵的人不是长宁侯。”
叶震的手顿在半空。
书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叶震把她的手拿下来,拢在自己掌心。他的手掌又大又暖,把瑶瑶两只小拳头整个包住了。
“瑶瑶,你跟我说实话,这个梦——”
“是真的。”叶瑶瑶打断他,“爹,你信我。那个地方有雾,很大的雾,人进去了就找不着路。长宁侯如果不认得路,到时候,就算仗打赢了也要折很多人。爹,你赶紧去告诉皇上,让皇上派人送信过去,告诉他们那边的情况。”
叶震看着女儿,看了很久。她的鼻尖红红的,像是忍了半天才没让眼泪掉下来。
叶震松开了她的手,站起来,大步走到门边,一把拉开了书房的门。
“备车,”他朝外面的小厮说,“我要进宫。”
……
御书房。
叶震跪在下面,说完之后就没有再开口。
皇帝花连澈坐在御案后,手里捻着一串碧玉珠子,一颗一颗地数过去。
他听完叶震的话,没有回应,只是微微歪着头,目光落在叶震躬下去的背上,像是在琢磨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花连澈才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叶爱卿啊,你这个消息,是从哪里得来的?”
叶震的头又往下低了低:“回陛下,是臣的女儿叶瑶瑶梦中所得,醒来后心神不宁,告诉了微臣。臣思来想去,此事关乎南疆战局,不敢隐瞒。”
“梦中所得?”花连澈挑眉,他站起来踱了两步,停在叶震身旁。
“叶爱卿关心国事,连女儿做个梦都要连夜进宫来禀报,这份忠心,朕心里有数。”
他伸手虚扶了一下:“起来吧。地上凉。”
叶震站起来,微微躬着身。
花连澈拍了拍他的肩膀:“朕知道你们叶家之前受了委屈,大理寺虽然查清了,到底让你们府上脸上无光。你放心,等南疆那边事情了了,朕找个机会好好奖赏叶家。春闱不是快到了?你家两个小子如果争气,朕在殿试上多留心就是了。”
叶震连忙道谢,规规矩矩地退了出去。
花连澈慢慢坐回去,伸手从御案下面的暗格里抽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
他翻到最新几页,目光定在其中一段上面。
那段,写着叶震昨夜在书房与叶瑶瑶的对话,连叶瑶瑶原话“带兵的不是长宁侯”这几个字都一字不落地记录在上面。
跟刚才叶震的禀报,一字不差。
花连澈合上册子。
“有意思。”
……
三天之后的傍晚,德柱公公弓着腰快步进了御书房,手里捧着一封加了火漆的信。
信封上沾着泥点和露水,一看就是长途送过来的。
“陛下,南疆钦差差人送回来的信。”
花连澈正在批折子,闻言立马放下笔接过信来拆开。
火漆完好无损,封口处印着钦差的私章。
他抽出信纸展开,目光从上往下扫了一遍,扫到第三行的时候突然停住了。
信上的字迹十分潦草,像是写得很匆忙。
大意是说,钦差一行人按照预定的路线进入南疆,准备接应长宁侯陆昭衡,但却在指定位置没有找到人。
他们只在山谷的中段发现了几个空帐篷,里面的东西都没来得及收,被褥散乱,锅灶还是温的,像是一行人仓促之间拔营离开。
钦差带人在附近搜寻了两天一夜,雾太大,地势又险,实在找不了踪迹,只好先写了这封信送回京城,问陛下下一步该如何处置。
信末附上了一句:该地常年浓雾弥漫,方位难以辨别,特别容易迷失。
花连澈拿着信纸的手悬在半空。他盯着那几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又看了一遍,半晌没说出一个字来。
……
长宁侯府。
岁岁一个人坐在花园的秋千上,两条小短腿够不着地,就由着秋千自己慢慢晃荡。
刚才还晴朗的天忽然暗下来,岁岁仰头看那片云的形状,忽然心口猛地一抽。
她两只小手攥紧了秋千绳,小小的身子往前一倾。
护身符没了。
她给爹爹还有给二哥的护身符,两个,同时没了。
岁岁从秋千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脚下一绊,摔了个屁股墩儿,可她连灰都没拍就爬起来往里跑。
正厅里,陆怀琛正在桌边坐着看一本策论集,旁边的矮榻上,陆怀瑾拨弄一个九连环。
岁岁冲进来的时候,把两个人都吓了一跳。
“大哥!”岁岁跑到他跟前,仰着脑袋,她咬着嘴唇没让泪掉下来。“爹爹和二哥出事了。护身符没了,两个都没了。”
陆怀琛把书合上,眉头一下拧紧了。
“你确定?”
岁岁用力点头,两个鬏鬏跟着一颠:“那两个护身符,我能感觉到不见了。他们肯定遇到危险了,不然护身符不会自己消失。”
陆怀瑾也听明白了,九连环啪嗒掉在地上,脸吓得白了。
“那爹爹和二哥真有危险?”
“走。”陆怀琛站起来,把书往桌上一丢,一手牵起岁岁一手拽住弟弟,“去找娘。”
花想容正在院子里看下人搬几盆刚送来的茶花。
她心情比前几日好了一些,香囊一直贴身带着,夜里睡得踏实多了。
一抬头,看见三个孩子急匆匆地跑过来,尤其是岁岁那张小脸白得像纸一样,她手里的帕子无意识地掉了。
“怎么了?”
岁岁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站在花想容跟前喘了好几口气才把话说全了:“娘,爹爹和二哥的护身符没了。我感觉到了,他们肯定出事了。娘,我要进宫见皇帝舅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