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一路往南

    花想容蹲下来握住岁岁的肩膀,她盯着岁岁的眼睛看了一会儿,没多问一句,直起身来朝旁边的崔嬷嬷吩咐:“备车。最快的马车。快!”

    马车从长宁侯府的后门驶出去,花想容坐在车里抱着岁岁,陆怀琛和陆怀瑾挤在对面。

    车里谁都没说话,陆怀瑾忍着没哭,可眼圈已经红了。

    花想容低头看着怀里的岁岁。

    小姑娘安安静静的,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守门的侍卫远远瞧见长宁侯府的徽记就放了行。

    花想容牵着岁岁一路往里走,陆怀琛牵着陆怀瑾跟在后面,宫道上遇见的太监宫女纷纷让路,谁都不敢多嘴问一句。

    御书房门口的德柱公公远远看见一行人过来,刚要上前阻拦,花想容已经开口:“德柱,去通传,本宫有急事面圣。”

    德柱公公在宫里当差几十年,第一次见长公主脸上露出这种表情。

    他不敢耽误,转身就推门进去了。

    片刻功夫,门从里面打开,传来皇帝的声音:“进来。”

    花想容带着孩子们进了御书房。

    花连澈手里捏着那封南疆送回来的信,看见姐姐领着岁岁和两个外甥风风火火地闯进来,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皇姐,你这是?”

    “皇上,”花想容没行礼,声音急得有些发抖,“岁岁说怀瑜和昭衡出事了。她给他们的护身符没了。”

    花连澈的目光越过花想容,落在她身后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岁岁从母亲身后走出来,仰着脑袋直直地看着皇帝舅舅。

    “岁岁,”花连澈弯下腰跟她平视,“你跟舅舅说,护身符是怎么回事?”

    岁岁伸出手,摊开掌心。

    她那只小手空空的什么也没有,可她的语气认真得像是在背书:“护身符我给了爹爹和二哥一人一张,符不离身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他们平安。刚才那种感觉断掉了,两个一起断的。”

    “舅舅,他们肯定遇到危险了。那个护身符不会无缘无故消失,除非是碰上了要命的事。”

    御书房里的空气像被人抽走了。

    花连澈直起身来,和花想容对视了一眼。

    姐弟两个脸上那种凝重的表情几乎一模一样,花想容的眼眶已经有些发红,可她咬着牙没让自己在皇帝面前失态。

    花连澈走回案后,手指按在那封摊开的信纸上。

    信上钦差说找不到人,这些话跟岁岁说的护身符消失联系在一起,让他的眉心越拧越紧。

    “舅舅。”岁岁往前迈了两步,踮着脚尖。

    “让我去南疆。我能找到他们。”

    花连澈低头看着这个四岁的小姑娘,摇了一下头,语气温和却不容商量:“不行。南疆那么远,路上千山万水,你才四岁。”

    岁岁急了,两只小拳头捶在案上,咚的一声。

    “我找得到!护身符虽然没了,可我跟它们之间还留有一丝感应,只要到了那边我就能循着方向走!舅舅你不让我去,万一爹爹和二哥出了什么事!”

    她说不下去了,嘴巴一瘪一瘪的,眼圈彻底红了。

    她吸了吸鼻子,把眼眶里打转的泪逼了回去,又抬高声音喊了一句:“让我去!我能行的!”

    花连澈被她这一嗓子吼得愣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岁岁已经扭过头不看他了,气鼓鼓地抱着胳膊往旁边一蹲。

    花想容站在旁边,陆怀琛低头看自己的靴,两个谁都没往皇帝那边看,默契得像是提前商量好似的。

    花连澈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无奈地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外头德柱公公的声音又响了起来:“陛下,国师求见。”

    花连澈的眉头一挑:“快让他进来。”

    御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鹤棣进来之后,目光先是落在蹲在地上的岁岁身上,嘴角弯了一下,朝皇帝拱了拱手:“陛下。”

    花连澈看着他:“国师来得巧。”

    鹤棣走到岁岁跟前,弯腰伸手在她脑袋上轻轻拍了拍。

    岁岁从膝盖里抬起头来看见他,眼眶里的泪花终于扑簌簌掉下来两滴。

    鹤棣直起身来转向皇帝:“陛下,让她去。她找得到人。”

    说完,也不等皇帝回答,又弯下腰拍了拍岁岁的肩膀,然后转身就走了。

    留下一屋子的人面面相觑。

    花连澈盯着鹤棣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脸上的表情变了变。

    他回头看了一眼花想容,花想容已经把目光收回来了,正看着他。

    花连澈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他朝岁岁招了招手。

    岁岁从地上爬起来,吸着鼻子回到御案前。

    “岁岁,”花连澈的声音沉下来,“朕可以让你去。但你给朕记住,一路上所有事情都得听随行将领的。到了那边不许乱跑,不许自作主张,找得到人就找,找不到就老老实实回来。你要是乱来,朕以后再也不准你出京城半步。”

    岁岁用力点头,笑了。

    花想容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却掉下来。

    她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转头看着皇帝:“皇上,请您多派人手。”

    花连澈点头:“朕让禁军拨一队精锐,加上南疆那边接应的钦差,百人以上。沿途的驿站换马不停歇,走最快的官道。吃的喝的用的全都备齐了,岁岁要是少一根头发,随行的人提头来见。”

    他说完这句话,弯下腰,伸手替岁岁把脸上哭花了的泪痕擦了擦。

    指尖碰到她软乎乎的脸蛋,他那只手不知怎么的,轻轻颤抖了一下。

    “去吧,”他低声说,“把你爹和二哥带回来。”

    ……

    天还没亮,长宁侯府的后院就亮起了灯。

    岁岁自己穿好了衣裳,系好小靴子上的带子,又往怀里揣了两个娘亲昨晚上塞给她的糖饼。

    她把包袱往肩上一背,蹑手蹑脚地推开门,院子里已经站着一个人。

    花想容站在廊下,手里捧着一盏茶,茶气袅袅地往上飘。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褙子,头发只用一根银簪子挽着,显然是还没来得及仔细梳妆。

    她看见岁岁推门出来,茶也没喝,两步就走了过来。

    “娘亲。”岁岁仰起脸,冲她咧嘴笑,“您怎么比我还早。”

    花想容蹲下来,伸手替她整了整衣领,又摸了摸她的额头,确认没发热,才说:“做娘的哪能睡得着。车里给你准备了厚褥子,还有两床棉被,南疆那边入了夜容易着凉,你可别贪凉踢被子。”

    “知道了知道了。”岁岁点头如捣蒜。

    花想容看着她的笑脸,眼眶忽然就红了。

    她别过头去,再转回来脸色已经恢复了平静。

    她牵着岁岁的手往外走,前院,陆怀琛和陆怀瑾已经等在那里了。

    陆怀琛站在灯笼底下,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嘴角绷得紧紧的。

    看见岁岁出来,他走过去,从怀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锦囊,塞到她手里。

    “里面是一些驱虫的草药,南疆瘴气重,挂在身上别摘。”

    岁岁掂了掂锦囊,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一股艾草和薄荷的香气直冲脑门。

    她嘿嘿一笑:“大哥真细心。”

    陆怀琛没接话,伸手在她头顶上按了按。

    陆怀瑾站在台阶上,嘴唇抿得发白。他手里握着一根竹马,是岁岁最爱骑的那根,竹竿上面还缠着红绸子。

    “三哥。”岁岁跑过去,“你怎么把马牵来了?”

    陆怀瑾把竹马往她怀里一塞,吸了吸鼻子,瓮声瓮气地说道:“你带上。南疆没有马骑,你要是想家了,就骑着它跑两圈。”

    岁岁接过竹马,那根竹竿比她人还高出一截,她抱在怀里,仰头看着陆怀瑾,踮起脚尖伸手去够他的脸,在他脸颊上轻轻拍了两下:“三哥别哭了,等我回来教你骑真马。”

    “谁哭了。”陆怀瑾扭过头去,拿袖子狠狠蹭了一下眼睛。

    花想容站在一旁看着三个孩子,心里又酸又暖。

    她深吸一口气,吩咐下人把马车赶过来。

    那辆马车停在二门外,拉车的四匹马膘肥体壮,一看就是好马。

    赶车的老张头已经坐好了,怀里揣着一条厚毯子,见人都到齐了,朝这边点了点头。

    岁岁把竹马塞进车里,自己蹬着小板凳爬了上去。

    车厢里铺了厚厚的褥子,角落里还放着一只铜手炉,炭火已经烧上了,暖烘烘的。

    她掀开帘子探出头来,朝外面的人挥手:“娘亲,大哥,三哥,我走了。你们放心,我一定把爹爹跟二哥带回来。”

    花想容站在马车旁,仰着头看她。

    阳光照在岁岁的脸上,镀了一层暖光,眼睛亮晶晶的。

    花想容伸手握住她的小手。

    “路上冷了就把手炉抱上。”花想容叮嘱道,“饿了就吃糖饼,别饿着。到了驿站就歇下,别赶夜路。”

    “好。”

    “听大人的话,不许乱跑。”

    “好。”

    “每天让人送信回来,哪怕只写两个字也行。”

    “好,好,好。”

    岁岁每应一声就点一下头,小脑袋晃得像拨浪鼓。

    花想容终于松手,退后两步,朝老张头挥了挥手。老张头鞭子一扬,车轮转动起来。

    马车缓缓驶出角门,陆怀琛和陆怀瑾跟在后面走了一段,直到马车拐上长街,才停下来。

    陆怀瑾终于没忍住,眼泪啪嗒啪嗒掉了下来,他拿袖子胡乱地擦,却越擦越多。

    陆怀琛低头看了弟弟一眼,没说什么,只是伸手揽住了他的肩膀。

    花想容站在目送那辆黑漆马车越走越远,直到拐过街角,连车顶都看不见了。

    岁岁要去南疆了,去那么远的地方,找她的爹爹和二哥。

    花想容知道岁岁不是普通的孩子,可做娘的人,不管孩子有多大本事,该操的心一样不少。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

    “夫人,回去吧。”身后的丫鬟轻声劝道,“风凉。”

    花想容摇了摇头,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进府。

    走了两步,她又停下来,朝身边管事的吩咐:“去库房里把前儿个新做的那几件厚斗篷找出来,叫人快马送去给岁岁,南疆那边夜里凉。”

    管事的应了一声,快步去了。

    与此同时,岁岁的马车已经出了城门。

    官道上行人还少,老张头赶车的技术好,岁岁坐在车里,把帘子掀开一条缝往外看。

    冷风嗖嗖地灌进来,吹得她脸颊发红。她也不怕冷,反而使劲往外张望。

    出了城,往南走三十里,有一处岔路口,大军从京郊大营开拔,正好从那里经过。

    岁岁要赶在大部队之前到那个岔路口等着,到时候混进辎重的队伍里,一路往南去。

    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

    马车跑了约莫两个多时辰,日头升到头顶上的时候,队伍终于在路边的一片河滩地上停了下来。

    领兵的将军姓凌,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虎背熊腰,那面相看着就凶。

    但凶归凶,他对岁岁倒是十分客气,自从岔路口汇合之后,他就特意吩咐所有人,谁也不许惊着了这位长宁侯府的小姐。

    马车停稳后,忠伯先跳了下来。

    忠伯四十出头,是长宁侯府的老侍卫了,早年跟着长宁侯在边关打过仗,腿上挨过一刀,走路稍微有点跛。

    这次南下,花想容特意把他拨给岁岁当贴身护卫,又挑了四个武功高强的侍卫跟着,加上老张头赶车,一共六个人护着。

    忠伯站在车辕上,朝里面喊了一声:“小姐,歇歇脚吧,凌将军说在这儿埋锅造饭,吃了再赶路。”

    车帘子唰地掀开,岁岁的小脑袋探了出来。

    她在车里闷了大半天,小脸蛋捂得红扑扑的。

    她使劲吸了一口凉气,眼睛一亮,蹬着小板凳就往下爬。

    忠伯伸手要抱她,她摆摆手说自己能行,手脚并用地溜下来,东张西望起来。

    这地方,她第一回来。

    河滩上长着一大片枯黄的芦苇,风一吹就沙沙响,河面上结了一层薄冰,阳光照上去亮晶晶的。

    岁岁蹲在河边,拿手指头戳了戳冰面,冰咔嚓一声碎了。

    她缩回手甩了甩,嘿嘿笑了一声,扭过头又往别的地方跑。

    忠伯跟在她后面,寸步不离。

    河滩上,几百号士兵散开,有的靠在粮车喝水,有的蹲在地上磨刀。

    岁岁跑过去的时候,两个士兵面对面坐着擦手里的长枪,枪头上的红缨被风一吹,晃晃悠悠。

    岁岁凑过去蹲在旁边看,那两个士兵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互相看了一眼,都没敢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