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听故事
不远处,围着十几个士兵,坐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歇脚。
其中一个瘦高个压着嗓子说:“你们说,侯府怎么真舍得把这么小的娃娃送南疆去?那地方刀里来枪里去的,万一出个好歹?”
旁边一个矮的士兵往地上啐了一口:“你懂什么,我听说这小姐邪门着呢。”
“瞎扯,一个四岁的丫头能有啥本事?”
“信不信由你。反正我是不敢招惹她。”
瘦高个儿啧了一声,又说:“不过说真的,南疆那边乱得很,叛军要是知道咱们队伍里有个侯府的小姐,不得动了歪心思?抓去当个人质,那可麻烦了。”
话音刚落,身后一声咳嗽。
几个士兵一回头,凌将军黑着脸站在他们后面,两只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似的。
他什么话都没说,就那么瞪着,几个士兵唰地站起来,灰溜溜地跑了。
凌将军转过身,正好看见岁岁蹲在不远处,手里捏着一根枯芦苇杆子在地上画圈圈。
她好像没听见刚才那些话,画得专心致志的。
凌将军看了她一眼,也没说什么,大步往火头军那边走了。
火头军那边正热闹。
几口大铁锅架在临时垒起的石灶上,柴火烧得噼啪响。
一个光着膀子的火头军正往锅里下面条,白花花的面条下进滚水里,拿长筷子搅两下就散了。
旁边另一个火头军拿大铁勺舀了一勺猪油丢进去,油花在沸水面上化开,香气一下子就窜出来了。
岁岁的鼻子灵,隔着老远就闻见了。
她把芦苇杆子一丢,蹭蹭蹭跑了过去,站在铁锅边上踮着脚尖往里看。
忠伯跟过来,从包袱里掏出一块油纸包着的牛肉干递给她:“小姐,先垫垫肚子,面条还得等一会儿。”
岁岁接过牛肉干啃了一口,眼睛还盯着锅里的面条。
那牛肉干硬邦邦的,她拿小门牙一点一点磨着吃。就算嘴里嚼着牛肉干,她的目光也始终没从那几口大铁锅上挪开。
火头军被她盯得手都抖了,拿长筷子的手颤颤巍巍的。
忠伯在旁边咳嗽了一声,那火头军才把煮好的面条一盆一盆地盛出来。
第一盆面条端到了岁岁面前。
放在平时,够一个成年士兵吃个七八分饱。
盆里,白花花的面条上浇了一勺猪油,撒了一撮盐巴,还放了几片菜叶子。
岁岁二话不说,抱着盆就开始往嘴里扒拉。
她吃得快,一口接一口不带停的。
忠伯在旁边看得咂嘴,怕她烫,又怕她噎着,端着一碗茶在旁边候着。
可岁岁根本不需要,她呼噜呼噜把一整盆面条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端起来喝了个底朝天。
盆底剩了几片菜叶子,她也拿手指拈起来塞进嘴里。
她把空盆子往地上一扔,抬头冲火头军咧嘴一笑:“叔叔,还有吗?”
火头军愣了一下,看看空盆,又看看岁岁那小身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忠伯弯腰劝道:“小姐,第一顿别吃太饱,当心积食。”
“我没饱。”岁岁拍了拍肚皮,一点鼓起来的迹象都没有。
火头军犹豫着又盛了一盆端过来。
这一盆比刚才那盆还满。岁岁接过来又是呼噜呼噜一顿造,吃得满头大汗。她拿袖子抹了一把脸,继续埋头吃。
第二盆吃完,她打了个饱嗝,把空盆往前一推,里面连一滴汤都不剩。
周围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士兵。
十几个大老爷们站在几步外,个个张着嘴,眼睛瞪得溜圆。
一个四岁的小丫头,比桌子高不了多少,连干了两大盆面条,这还不算之前啃的那块牛肉干。
有人掰着手指头算了算,脸上的表情就跟见了鬼似的。
忠伯额头上已经冒汗。他蹲在岁岁旁边,小声劝道:“小姐,真不能再吃了。”
“再吃一盆,就一盆。”岁岁伸出一个小手指头,冲忠伯比划了一下。
火头军没等忠伯发话,第三盆已经盛好了端过来。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小丫头片子有多少能吃多少,拦不住的。
第三盆岁岁吃得稍微慢了一点,但最后还是干干净净地见了底。
她把空盆往地上一扔,心满意足地揉了揉肚子,这回,肚皮终于鼓起来了一点点。
她打了个饱嗝,冲周围看热闹的士兵们挥了挥手:“看什么看,没见过人吃饭?”
士兵们哄地一下散了,边走边回头,一个个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有人在背后偷偷比了个大拇指,有人摇摇头嘀咕,被忠伯一记眼刀瞪了回去。
面条吃完,日头偏西了,凌将军吩咐再歇半个时辰就上路。
岁岁坐在河滩上消食,拿小石子往冰面上扔。玩了没一会儿她就坐不住了,跑回马车旁,掀开帘子看了看,小脸顿时垮了下来。
忠伯正在旁边检查马匹的蹄铁,岁岁拽了拽他的衣角:“忠伯,我不想坐车了,闷。我要骑马。”
忠伯手上的动作一顿,低头看着她:“小姐,骑马颠得慌,您才多大点儿,坐不稳。”
“坐得稳。”岁岁仰着头,一脸认真,“我在家骑过三哥的小马,骑得可好了。而且我也不骑大马,你带着我骑,我坐你前面就行。”
忠伯拗不过她。
他叹了口气,把他骑的那匹枣红马牵了过来。
那马个头不大,性子温顺,是忠伯从侯府一路骑过来的。
忠伯先把岁岁抱上马鞍,让她坐在前面,自己再翻身上去。
岁岁小小的身子被他圈在怀里,头顶刚好到他下巴。
岁岁坐上去之后半点不怕,反而兴奋地在马鞍上扭了扭屁股,两只小手往前伸,摸了摸枣红马的鬃毛,又拍了拍马脖子。
她低头凑到马耳朵边上,小声说了一句:“大马大马,跑快一点,带我去找爹爹。”
然后她直起腰,小手在马脖子上拍了拍,喊了一声:“大马快跑!”
话音刚落,那匹马就跟被什么东西撵了似的,四蹄一蹬,嗖地就窜了出去。
忠伯手里的缰绳都没来得及收,马已经蹿出去十丈远。
风呼呼地往脸上灌,枣红马撒开蹄子跑得飞快。
队伍里几百号人全都愣住了,眼睁睁看着一匹枣红马驮着一老一小从面前飞驰而过。
忠伯在后头拼命拽缰绳,嗓子都喊劈了:“吁,停下!快停下!”
枣红马根本不听他的,跑得更快了。
岁岁坐在马鞍上,风把她的头发往后吹成一面小旗子。
她不仅不怕,反而张开双臂迎着风,咯咯咯地笑出了声。
“大马跑得真快!”她夸了一句。
忠伯在她身后脸都白了,两只手死死攥着缰绳。眼看就要把整支队伍甩在身后,一骑绝尘地往南边去了。
……
跟着急行军赶路,岁岁一天都没叫过苦。
骑马跑出去十几里地,忠伯好不容易把那匹发疯的马勒住,后背的衣裳都被汗浸透了。
他本以为岁岁多少会受点惊吓,结果小丫头回头冲他咧嘴一笑,说“忠伯你看,大马多听我的话”,把忠伯噎住了。
从那以后,岁岁就不怎么坐马车了。
她大部分时间跟忠伯一起骑马,有时候自己一个人骑那匹性子最温顺的小骟马。
忠伯牵着缰绳在前面走,岁岁坐在马背上一颠一颠的。
凌将军每日天不亮就拔营,一直走到日落才歇。
几天工夫走下来,队伍离京城已经很远了。
沿途的风景换了一茬又一茬,路也越来越窄。
岁岁坐在马背上东看西看,哪哪儿都觉得新鲜,从来没嫌过路远。
这天傍晚,岁岁从马背上溜下来,活动了发麻的小腿,一抬头看见前面不远处的火堆边上坐着一个人。
凌将军正拿一根树枝拨弄火堆里的柴火。
岁岁迈着小短腿跑过去,一屁股坐在凌将军旁边的石头上,歪着脑袋看他:“凌叔叔,你一个人坐在这儿干嘛呢?”
凌将军手里的树枝停了一下,转过头看她。
他把树枝往火堆里一插,拍了拍手上的灰:“歇歇脚。小姐怎么不去那边玩?”
“他们都在磨刀呢,没什么好玩的。”岁岁晃了晃两条腿,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怀里掏出油纸包,打开里面还剩小半包牛肉干。
她抽出一条递过去,“凌叔叔吃不吃?”
凌将军摆了摆手:“末将不饿,小姐自己留着。”
“吃嘛吃嘛。”岁岁把牛肉干往他手里一塞,动作快得凌将军都没反应过来。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条牛肉干,又看了看岁岁,小丫头正仰着脸冲他笑,一副你不吃我就不走的样子。
凌将军无奈,咬了一口。牛肉干风干得硬,他嚼了两下才咽下去,点点头说:“好味道。”
岁岁满意了,又往自己嘴里塞了一条,一边嚼一边含含糊糊地问:“凌叔叔,你以前跟着我爹打过仗吧?”
凌将军嚼牛肉干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把牛肉干咽下去,沉默片刻才开口:“打过。侯爷是末将的老上司了。当年在北境的时候,末将就是侯爷麾下的校尉。”
岁岁眼睛一亮,身子往前倾了倾:“那你给我讲讲呗。我爹打仗是什么样的?”
凌将军看了她一眼,他想了想,把手里剩的半条牛肉干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侯爷打仗啊,末将跟了他六年,从来没见过他皱一下眉头。那年冬天北境雪灾,胡人趁着大雪压境,侯爷带了三千人出关迎敌。
那雪下得对面五步之外就看不见人了,侯爷骑一匹黑马,冲在最前面,手里那杆长枪舞起来跟银龙似的,胡人的骑兵一排一排地倒。”
岁岁听得入了神,两条腿也不晃了,两只手撑着下巴,一眨不眨地盯着凌将军。
“后来有一回,末将跟着侯爷去偷袭胡人的粮草营。那营里少说有两千人守着,咱们只带了一百个弟兄。
侯爷说,人多了没用,就得快,打完了就跑。那天夜里咱们摸进营里,侯爷一个人挑了对方三个头领,刀都没换过一把。”
凌将军说到这儿,声音里带上了一点笑意。
他伸手比划了一下:“侯爷用的那把刀,刀背有这么厚,一般人两只手都抡不起来,侯爷单手就能使。有一刀下去,直接把马鞍劈成了两半。”
岁岁听得咧嘴笑,两只手在膝盖上拍着:“我爹这么厉害呢!那他打完了仗回来是什么样?”
“回来啊。”凌将军的眼神飘远了些,“回来就把刀往兵器架上一丢,蹲在帐子里写折子。他写字慢,一笔一画的,急得旁边的文书官直转圈。侯爷说,打仗要快,写字要慢,急不得。”
岁岁咯咯笑出了声,从油纸包里又摸出一把果干塞到凌将军手里:“凌叔叔你讲得真好,这些给你。”
凌将军低头看着手里那把果干,有杏脯有桃干,都切成了小小的一块一块,裹着一层薄薄的糖霜。
他嘴角抽了抽,想推回去,岁岁的手已经缩回去了,两只小手背在身后。
“小姐,末将不是图您这些吃食才讲的。”
“我知道。”岁岁打断他,“可你讲了我爹的事给我听,这是你应得的。我听故事向来要给报酬的,不然下次谁还给我讲。”
凌将军被她这话逗得哭笑不得。
他掂了掂手里的果干,忽然想起什么,把果干揣进怀里,然后伸出右手来,五指张开,冲岁岁说:“小姐,您往末将手里拍一下。”
岁岁歪着头看他,不明白他要做什么,但还是依言伸出一只小手,往他掌心里拍了一下。
那一巴掌下去,凌将军整条胳膊往下沉了沉。
他面上不显,但虎口处隐隐发麻。他又伸出左手,同样的姿势:“再拍一下。”
岁岁又拍了一下。
这回凌将军有了准备,胳膊撑住了,但掌心还是被震得疼。
他收回手捏了捏手腕,看着岁岁那张无辜的小脸,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怪不得。”他嘀咕了一句。
“怪不得什么?”岁岁追问。
凌将军摇了摇头,他上下打量了岁岁一番。他想起当年侯爷单手劈马鞍那一刀,又低头看看自己被拍麻了的掌心,心说:这一家子怕不是都长了同一副筋骨。
“怪不得您是侯爷的女儿。”凌将军说,“这力气天生的。”
岁岁嘿嘿笑了一声,从石头上跳下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她又从油纸包里摸出最后几条牛肉干,攥在手里,转身就往火堆另一头跑。
那边,七八个士兵正围着另一堆火坐着。
岁岁冲过去,蹲在人堆里,把牛肉干往中间一放:“各位叔叔,吃不吃牛肉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