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三章 迷雾重重

    太后和陛下是不可能在外留宿,刚才起驾回宫。

    灵堂的白烛爆开一点灯花,映着柳绿掌心蜿蜒的血线。

    她一个劲用力手掌被划破,鲜血流出也不觉得疼痛。

    感受不到周围的一切,也听不清别人在说什么?柳绿整个人都沉迷于自己的世界。

    “许承嗣,你休想安宁。我要活着,睁眼看着这空荡荡的院子怎么熬干我。”

    说着这些让自己难受,也让对方痛苦的话语。

    许承恩正将第一炷香插入铜炉。

    青烟模糊了他红肿的眼。

    他对着柳绿微微颔首,哑声道。

    “大嫂,后面交给我。”

    常安默默上前,将一方浸湿的帕子塞进柳绿紧握的左手,冰凉柔软的触感包裹住她血迹斑斑的右手。

    柳绿指尖一颤,没有推开。

    夜晚比白天更适合欲言又止的话语。

    月光将两个人的思绪静下来,更加真切听到对方的心意。

    常太仆假装是来打探陛下和太后的意思,实则目光都集中在常安身上。

    许承恩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声音平稳无波。

    “劳烦常大人踏雨前来。”

    常太仆目光复杂地掠过她染血的袖口,最终落在许承恩身上。

    少年人挺直的腰杆和眉宇间沉凝的痛色,让他那句节哀堵在喉咙里。

    才几天没见,一瞬间判若两人,彼此之间心照不宣,谁也没提那天在常府的事情。

    他挺直的脊梁骨缝里都渗着寒意,大哥冰冷的棺椁就在身后,柳绿绝望的呜咽是背景里永不消散的哀乐。

    这人,是来吊唁,还是来看许家这艘破船何时沉没?

    “常大人有心了。”

    他强迫自己直视对方那双精明的眼睛,里面没有半分哀戚,只有审视与算计。

    常安的手在他掌心冰凉,微微发颤。

    常太仆的目光掠过许承恩染血的袖口,落在柳绿伏在棺椁上、仿佛已与冰冷木头融为一体的背影。

    “世子夫人,节哀。”

    那语调平淡得近乎残忍,更像一句确认,确认许家的顶梁柱确实塌了,确认他女儿押错了宝。

    “府中诸事繁杂,不劳常大人挂怀。”

    许承恩的声音竟奇异地平缓下来,带着一种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疲惫与强硬。

    “夜已深,雨寒露重,请回吧。”

    这是逐客令,生硬,却不容置疑。

    他不再是那个可以被常府随意拿捏的许家次子。

    常太仆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是更深的阴沉。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再说什么,目光扫过依旧毫无反应的柳绿,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哼。

    “既如此,告辞。”

    他转身,袍角的风吹过常安。

    那脚步声消失在灵堂门口,像抽走了最后一根支撑的弦。

    “呵。”

    一声极轻、极冷、带着无尽嘲讽的笑,突兀地从棺椁旁响起。

    柳绿缓缓抬起了头。

    泪水早已流干,眼神空洞。

    她没看任何人,视线穿透虚空,落在不知名的某处。

    “来看笑话的?”

    她声音嘶哑。

    “看我柳绿成了寡妇,看许家没了许承嗣,是不是该像块破布一样被踩进泥里了?”

    许承恩心头一紧。

    “大嫂?”

    柳绿猛地甩开常安试图安抚的手,撑着冰冷的棺木摇摇晃晃站起来。

    她摊开紧握的左手,掌心被玉珏棱角割开的伤口狰狞外翻,血痂混着污迹。

    那枚象征着许承嗣最后托付与残酷遗命的玉珏,在她掌心闪着冷硬的光。

    “许承嗣!”

    她对着棺木嘶喊。

    “你看见了吗?你刚闭眼,魑魅魍魉就迫不及待地来踹门了!你让我恨你?好啊!我恨!我恨你这混蛋走得干干净净,把这堆烂摊子、这些冷刀子,全丢给我一个人扛!”

    她猛地扬起手,那枚染血的玉珏带着破空之声狠狠砸在冰冷坚硬的地砖上。

    “啪嚓!”

    清脆的碎裂声在死寂的灵堂里炸开,如同惊雷。

    许承恩和常安惊得倒抽一口冷气。

    马巧儿下意识想冲过去。

    柳绿低头看着一地狼藉,肩膀剧烈地抖动,不是哭泣,是压抑到极致的、癫狂的笑。

    “你要我活着?要我替你看着?行,我活着。”

    她抬起布满红血丝的眼,目光扫过惊愕的许承恩、担忧的常安、沉默的马巧儿,最后死死钉在棺椁上。

    玉珏碎裂的脆响,扎进每个人心里。

    灵堂死寂,唯有柳绿嘶哑的笑声在回荡,癫狂又绝望。

    许承恩心脏骤停。

    那玉珏是大哥留给大嫂唯一的念想。

    他下意识想冲过去,却被常安死死拉住。

    常安眼中含泪,对他用力摇头此刻任何言语都是刀刃。

    柳绿的笑声戛然而止。

    她低头看着满地狼藉的玉屑,身体晃了晃,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大嫂。”

    许承恩喉头哽咽,声音艰涩。

    他强迫自己挺直脊梁,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来人,扶夫人去歇息。”

    这命令是对柳绿,更是对在场的所有人宣告,许家,还有主心骨。

    角落阴影里,李知意的手臂箍圈着田野。

    田野魂体不稳,淡金色流光在周身明灭,方才玉碎瞬间的灵力震荡让她几乎昏厥。

    李知意脸色惨白,强行压制着禁术反噬的剧痛,目光却死死锁在柳绿身上。

    柳绿任由丫鬟,眼神空洞地掠过许承恩紧绷的脸,掠过常安担忧的眼,最终落在马巧儿身上。

    马巧儿紧抿着唇,眼神坚定如磐石,无声传递着承诺,嫂子,我在。

    一股尖锐的刺痛从掌心传来。

    柳绿低头,被玉珏割破的伤口渗出血珠,滴落在碎裂的玉屑上。

    这痛,真实而具体,像一根钉子,将她从彻底崩溃的边缘钉回了这令人窒息的现实。

    许承嗣,你想用恨拴住我?柳绿缓缓攥紧流血的手掌,指甲深深陷入皮肉。

    剧痛让她混沌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清明。

    好。我如你所愿。

    她不再看任何人,任由小莲搀扶着,一步步走向内室。

    许承恩看着她消失在门后的背影,重重吐出一口浊气,疲惫瞬间席卷全身。

    他回身,对着兄长的灵位深深一揖,再抬头时,眼中只剩下沉甸甸的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