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四章 女侯

    长乐宫里,帝王家的悲伤很快被掩盖,谢明姝握着手里裂痕斑斑的黑珠。

    李辰瑞眼角的泪痕还存在,桌上的改立世子的诏书已经盖上的玉玺。

    摸了摸自己的脸。

    “许相死了,朕的为他完成意愿,这都是答应过的。”

    说完之后,深深叹了一口气,烛火摇曳看不出来悲喜。

    谢明姝接过圣旨一看,摇摇头。

    “世子之位变更频繁,容易让百官猜测许家与帝王家离心,不如重新给许承恩一个新爵位。”

    李辰瑞想说这不符合礼数,谢明姝摸着李辰瑞的脑袋瓜。

    “天生阴阳,男女各有千秋,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自己母亲真是胆大包天,以前说这一句话是因为皇帝不是咱家,既然现在是咱家那就得提防说这话的人。

    母子二人眼珠一转,这道诏令在许承嗣过了头七之后,传到许家。

    桃红是酂侯,许承恩是朱阳侯,消息传到京都各处。

    许家有新侯百姓并不意外,可女人也能成侯,不过桃红四个优秀的孩子都在那里摆着呢。

    谁也不敢在明面上说什么?

    桃红接到圣旨的此日来到宫里找谢明姝,陛下不可能这么写,只有太后一种可能。

    谢明姝也不藏着掖着。

    “你这么爱你相公,怎么舍得把爵位给别人,你爱他,不应该完成他未了的心愿。”

    桃红想说许承恩不是别人,还没张嘴,谢明姝就让人上茶。

    “桃红,故人之中就剩你我还在密切联系,难道权力之中,哀家竟不能有闺中之人?”

    “太后,臣妇年事已高,恐不能胜任。”

    这不太规矩,桃红也害怕百年之后,太后会遭人非议。

    谢明姝挥了挥手。

    “放心,无论是谁都会被人笑话,就算先帝在世也是如此。”

    “小姐,那这样的话,爵位儿媳也可以继承,以后不就乱套了?”

    原来桃红始终把自己当成中间人。

    “权力在你手上,你还担心别人不听话?”

    桃红不语,她从未真正得到权力,谢明姝把何燕叫来。

    “皇后,告诉你母亲,走出悲伤的最好方式。”

    圣旨的余烬仿佛还烫着指尖。许府灵堂的白尚未撤去,另一道旨意又砸了下来,酂侯桃红,朱阳侯许承恩。

    柳绿枯坐在许承嗣生前的书房里。

    空气里还残留着他惯用的墨香。

    她机械地翻动他留下的书稿,每一页都在模糊了双眼。

    忽然,一页夹在兵策中的素笺滑落。

    熟悉的字迹,力透纸背,是他在最后时日强撑着写下的。

    柳绿吾妻:

    恨我,便替我看看明年春日的桃花开得可好?替我尝一口新贡的樱桃是否还酸?替我,抱抱那个会叫你娘亲的孩子。

    活着,就是对我最大的报复。

    我在地府,等你百年后来骂我,莫要太早。

    啪嗒。

    一滴滚烫的泪砸在报复二字上,洇开一片墨晕。

    柳绿攥紧了纸,指节泛白,浑身剧烈颤抖。

    长乐宫内,气氛同样凝滞。

    谢明姝把玩着裂痕蔓延的黑珠,目光掠过桃红花白的鬓角,落在她眼中深藏的惊惶与不解上。

    “母亲。”

    轻柔却坚定的声音响起。

    何燕不知何时已静静侍立一旁,她上前扶住桃红微微发颤的手臂,目光沉静如水。

    “走出悲伤最好的方式?”

    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地敲在每个人心上。

    “不是遗忘,而是把那份痛,变成活下去的力量,变成,保护所爱的武器。父亲若在,定希望您能替他,替许家,撑起这片天。”

    她看向谢明姝,又看向母亲,眼中是历经剧痛后的坚韧。

    “女子为侯,是桎梏,正如那些乡绅不愿意让百姓掌握土地,难道因为怕被乡绅议论辱骂,父亲就不去做了吗?”

    “这不一样?”

    桃红想要反驳何燕。

    何燕明白母亲生活困苦,不会像自己一样有读书识字的机会,可也不会为难儿媳,她在自己的见识中已经做到最好。

    该给她一些时间。

    “娘亲,父亲会拒绝跟自己同性别的人成王成侯吗?如果你是男子现在还会拒绝吗?”

    桃红浑身一震,抬头看向女儿。

    何燕眼中的光芒,像穿透阴霾的一道晨曦,不是负担,是,力量。

    保护的力量?她攥着圣旨的手,无意识地收紧了。

    许府偏院。

    李知意脸色苍白,额间那抹强行画下的血符印记虽已隐去,却留下一道细微的焦黑裂痕,丝丝缕缕的黑气从中渗出。

    他紧盯着怀中气息微弱的田野,眼神偏执。

    田野魂影明灭不定,淡金色的流光时聚时散,虚弱得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溃散。

    她看到了一道极其微弱、却无比执着的淡金色光芒,正紧紧缠绕在柳绿周身。

    哪怕是被黑珠吸收了一部分,还是倔犟得留在柳绿身边。

    “活着,是最大的报复?”

    她喉间挤出破碎的冷笑,胸腔里空荡的悲恸被一股尖锐的恨意填满。

    他竟敢,竟敢用死来逼她背负这漫长的折磨,她猛地将遗书揉烂,又颤抖着展开、抚平,仿佛那是他冰冷的皮肤。

    目光落在最后一句。

    百年后再骂我。好,许承嗣,我如你所愿。

    她将遗书贴身藏起。

    长乐宫中,桃红被女儿的话钉在原地。

    “女子为侯?”

    何燕的诘问在她脑中轰鸣。

    她不是为了权力,是为了替再思,替许家,守住点什么?

    爵位?她接下了。从此,她是酂侯桃红。

    一股陌生的、沉重的力量,沉甸甸地压上她早已疲惫的肩膀,却也奇异地止住了心底某处不断坍塌的虚空。

    许府偏院,田野魂影剧颤。

    李知意立刻收紧手臂,眉间那道裂痕因他的动作渗出更浓的黑气,反噬的灼痛让他闷哼一声。

    “别动。”

    “你的命是我的。”

    他强行压制着体内翻腾的禁术之力,目光锁死她涣散的金瞳。

    “我的命是我自己的,救命之恩应该用你我都能接受的方式偿还。”

    田野目光清澈,有自己的想法。

    “如果你救我是为了控制我,那我会告诉你,何为大恩如大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