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七章 步步引导

    柳绿死死攥着春雨背后的衣料。

    那句带着哭腔的幻想成为掌事宫女,让春雨心绪混乱。

    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也会成为别人前行的动力。

    太后跟陛下已经离开,春雨反手回抱住柳绿。

    殿内空旷,只有她们相拥的身影和柳绿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噎。

    春雨没有推开,也没有立刻安慰。

    她只是更稳地站直了身体,承受着柳绿全身的重量。

    她的手,带着宫中多年养成的、不疾不徐的力度,轻轻拍抚着柳绿剧烈起伏的脊背。

    一下,又一下,节奏稳定。

    “傻孩子。”

    春雨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沉静。

    “掌事宫女,第一要务,是掌得住自己。”

    柳绿的哭声猛地一顿,埋在春雨肩头的脸抬起,泪眼婆娑。

    她幻想的是那份体面、那份能力,却忘了体面的根基是内心的秩序,能力的起点是自我的掌控。

    “你现在。”

    春雨的目光平静地看进她眼底。

    “连自己的心都掌不住,怎么掌事?怎么当得宫中女官?”

    语气没有责备,只有陈述事实的冷静。

    柳绿浑身一颤,下意识想反驳,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

    “跟我来。”

    春雨不再多言,牵起柳绿冰冷僵硬的手。

    她没有带她回许府,而是走向了宫中一处僻静的、存放旧年卷宗的小院。

    这里安静,只有纸墨的微尘气息,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和窥探。

    春雨没有说教。

    她只是递给柳绿一支笔,一沓素笺,还有那几片被她撕碎又珍藏的遗书残片。

    “许相的字。”

    她指着遗书碎片上报复二字。

    “写得真好。你临摹一遍。”

    柳绿茫然地看着笔。

    报复?她活着就是为了报复他,用漫长孤寂的岁月去折磨他的灵魂?可这念头此刻让她胃里翻江倒海。

    她颤抖着拿起笔,墨汁滴落,污了素笺。

    她照着那熟悉的笔迹描画。

    报字写得歪歪扭扭,复字更是散了架。

    “不对。”

    春雨的声音在旁响起,平静无波。

    “心不稳,手就抖。”

    柳绿的手顿住,笔尖悬在半空,墨滴无声落下。

    她看着纸上那丑陋的字迹,再看向遗书碎片上许承嗣力透纸背的报复,一股巨大的委屈和愤怒猛地冲上喉头。

    她猛地将笔狠狠拍在桌上,墨汁飞溅,她抓起那几张写废的纸,发疯般撕扯。

    “他凭什么,凭什么丢下我,凭什么要我替他撑,我撑不住,我不想撑了。”

    嘶吼带着血沫的味道,眼泪决堤般涌出,彻底的崩溃和宣泄。

    她撕扯着,仿佛撕扯的是许承嗣留给她的残酷命运。

    春雨没有阻止,只是静静看着。

    直到柳绿力竭,瘫软在地,被撕得粉碎的纸屑像雪片般落在她身上。

    春雨才蹲下身,一片一片,开始捡拾那些纸屑,动作缓慢而专注。

    “发泄完了?”

    春雨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情绪。

    “发泄完了,就想想,他最后那半年,是怎么撑的。”

    她将捡起的碎片,轻轻放在柳绿膝头。

    “他撑着病体进宫,为承恩谋爵位、求封地,他撑着跟常太仆周旋,为承安铺路,他撑着为你安排过继的孩子,为你留下玉珏和人情,他甚至撑着,为你安排好娘家的体面,让你每次归家都尝到喜欢的鹿肉羹,他撑着做完了所有他能做的,才敢闭眼。”

    柳绿如遭雷击,浑身剧震。

    她一生渴求的温暖,早就有人将他容入水中,细水长流。

    恨,爱,悔到底哪个能撑着自己走完下半辈子,谁也不知道,然而此时此刻柳绿对许承嗣的相思之情更加深重。

    “他,他一直在撑着……。”

    原来在无人的角落里,许承嗣也曾独自一人撑着走了许久。

    “是。”

    春雨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肯定。

    “现在,轮到你了,柳绿。撑下去,不是替他,是为你自己,为他拼死也要护住的许家,为那个你幻想过的掌事宫女该有的样子。”

    春雨站起身,走到桌边,拿起一份早就准备好的、盖着凤印的笺书。

    她走回来,将那薄薄的纸页,轻轻放在柳绿紧按着心口、护着遗书碎片的手背上。

    “这是太后娘娘的意思。”

    春雨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

    “尚宫局缺一位精于礼制、通晓文书的女史官,品阶不高,事务繁杂,但需心细如发,持重守礼。太后说,这位置,空着等一个能掌得住自己心的人很久了。”

    柳绿的目光落在那笺书上,清晰的墨字映入眼帘。

    我?柳绿不可置信,自己认识的字并不是很多,万一做不好会不会被人笑话。

    春雨拿出最简单的千字文,放到她面前,那就从现在开始,从此时此刻开始学字。

    思念更深但另一种更沉重、更坚韧的东西,正破土而出。

    她慢慢抬起头,看向春雨。

    泪痕未干,眼底的红丝未褪,但那双曾只剩下破碎空洞的眼睛里,此刻却燃起了一点微弱却异常执拗的光。

    她没说话,只是更紧地攥住了膝头那些撕碎的纸屑,连同那份女史官的任命书,一起攥在了手心。

    碎纸的棱角刺得掌心生疼,任命书的边缘硌着指骨。

    很痛。

    但这一次,她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而且,必须活得像样点。

    她撑着桌沿,一点一点,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脊背,在春雨沉静的目光中,一寸寸地挺直。

    像一株被狂风暴雨摧折过,却终于找到扎根方向的幼树。

    她看向春雨,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吐出两个沙哑却异常清晰的音节。

    “谢,姑姑。”

    柳绿枯坐灯下,颤抖的笔尖悬在报复二字上。墨滴晕染,一如她溃散的心。

    “写。”

    春雨的声音沉静如磐石。

    “他撑到最后一刻。”

    春雨拾起碎片。

    “你呢?”

    柳绿猛地攥紧任命书,纸边割进掌心。

    疼,这疼扯着她坠回人间。

    恨不是终点,是他留给我的武器。

    她重铺素笺,蘸墨,凝神。

    笔锋划过报字最后一捺,力透纸背。

    泪砸在纸上,她却笑了。

    “许承嗣。”

    指尖抚过墨痕。

    “如你所愿,我活着,替你守着这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