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打探(二)

    她的声音不大,甚至称得上平静。

    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带着刺骨的寒意。

    她的语气中,带上了毫不掩饰的警告道:“回去告诉三叔,四方阁有我把守,不劳他费心”。

    右手缓缓握紧。

    如果张翰再胡闹,就让他见识见识,张家嫡女不是只会躲在父亲身后的娇娇小姐。

    况且。

    雷大壮跟随齐天,两人都是张府的客人。

    她不会让任何人对张府的客人无礼。

    张翰干笑两声。

    那笑声在夜风中显得有些飘忽,如同被风吹散的蛛丝。

    “大小姐这话说的”,他的声音放软,姿态放低,仿佛方才的轻蔑与讥讽只是错觉,献媚道:“三爷也是关心家主。对了。”

    他话锋一转,装作忠心耿耿地说道:“我听说福伯急匆匆往藏宝阁方向去了,是去取灵药吗?需要什么灵药,跟我说一声就是了,何必劳烦福伯亲自跑一趟?”。

    张琪心中一凛。

    果然。

    福伯被盯上了。

    从四方阁到藏宝阁,要经过好几处院落。

    其中就有三叔张本盛管辖的东院,以及大总管张顺负责的区域。

    福伯行色匆匆,又是这个敏感时刻前往藏宝阁。

    不被发现,才怪。

    她面不改色,声音依旧平静的说道:“福伯去取些寻常药材,不劳你挂心”。

    她顿了顿,回拒道:“若无他事,请回吧”。

    她在拖延时间。

    福伯还没有回来。

    齐天还在救治父亲。

    她现在要做的,就是守住这里。

    不让任何人进去,不让任何人发现房间里的真实情况。

    能拖一刻,是一刻。

    门外沉默了片刻。

    然后,张翰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次带着明显的不甘。

    他没能打探到任何实质性的东西。

    张琪滴水不漏,既不透露齐天的伤情,也不透露福伯的去向,更不透露房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他不能就这么回去。

    上次的栽赃失败,至今仍是父亲心中的一根刺。

    那个听竹院墙边,靠近废园的灵药,明明是他亲手埋下,准备栽赃齐天和雷大壮的。

    可不知为何,等父亲带人前去搜查时,灵药已经不翼而飞。

    不仅没能栽赃成功,还让父亲在大庭广众之下丢尽了脸。

    事后,他被父亲狠狠责骂了一顿。

    今夜,必须扳回一局。

    他的声音放得很低,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亲近,仿佛是在替张琪考虑,故作为难道:“大小姐,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那就别讲”,张琪不留丝毫余地,直接打断道。

    张翰被噎了一下。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干咳一声,自顾自的说道:“这天林和雷大壮二人,来历不明,进府才三天,就闹出这么多事。”。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继续说道:“先是被栽赃偷窃灵药。当然,后来证明是误会。接着又打伤了张扬队长。现在他自己也重伤昏迷”。

    他的语气中,带着若有若无的暗示,问道:“大小姐,您不觉得这一切都太巧合了吗?”。

    张琪没有回答。

    张翰的声音压得更低,低到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气音,讲解道:“二爷和三爷都怀疑,这天林根本就是李家派来的细作,故意接近您,搅乱张家”。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真诚,劝解道:“大小姐,您可别被他的外表骗了。有些人啊,长得人模人样,心里却藏着豺狼”。

    这话说得诛心。

    若在平时,张琪或许会有所动摇。

    毕竟齐天确实来历不明。

    被黑煞门和青岚城城主通缉追捕,这些她都知晓。

    一个同时被两大势力追缉的人,身上怎么可能清白?

    进府后,也确实惹出了一连串麻烦。

    灵药失窃、父亲毒发、与张扬冲突。

    这一切串联起来,确实过于巧合。

    但她。

    她在青霞林亲眼见过齐天的手段和谋划。

    那个在青霞林从容不迫拯救自己的少年,那个宁可以身为饵也要进入绝地的少年,那个用匪夷所思的手段,让自己迈入段体期的少年。

    他不可能是细作。

    她感受过齐天的专注与执着。

    在为父亲探脉时,齐天的眼神没有一刻离开过病人。

    他的手指稳如磐石,他的呼吸平稳如常,他的灵力如同涓涓细流,源源不断地输入父亲体内。

    那种专注,绝不是伪装能装出来的。

    而且。

    若齐天真是李家细作。

    他大可以袖手旁观,任由父亲毒发身亡。

    张家大乱,李家坐收渔利。

    何必费尽心机救治父亲?

    更关键的是。

    她已经知道了。

    知道那场“灵药失窃”的真相。

    是张顺与张翰父子栽赃。

    若不是齐天在青霞林提醒自己,让她对张顺起了戒心,恐怕至今她还被蒙在鼓里,以为齐天真的偷了灵药。

    张琪的声音冷若冰霜。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碴子,训斥道:“张翰,你若再在这里搬弄是非,挑拨离间。”。

    她顿了顿。

    “就别怪我不顾同府之情。”

    最后一个字,她说得斩钉截铁。

    “滚。”

    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那是属于张家嫡女的气势。

    虽然年轻,虽然修为只有段体初期,不如段体后期的张翰。

    但那份从血脉中传承下来,从小被父亲亲手培养的威严。

    依旧让门外的张翰心头一凛。

    门外的张翰似乎被震慑住了。

    半晌没有出声。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竹林的呜咽。

    也带来张翰粗重的呼吸声。

    他在犹豫,在权衡。

    父亲的命令是打探虚实。

    若是硬闯,势必与大小姐冲突;若是不闯,就这么回去,父亲在三爷那边也不好交代。

    良久。

    他悻悻地说了一句:

    “大小姐好自为之。”

    脚步声渐行渐远,消失在夜色中, 最终被夜风吞没。

    张琪依旧站在原地。

    她绷直的脊背没有放松,攥紧的拳头没有松开。

    她甚至没有发现自己掌心已经渗出了新的血,温热湿润的血,顺着指缝缓缓滴落。

    她只是盯着影壁的方向,盯着张翰消失的黑暗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