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幸不辱命(一)

    直到确认他真的走了,不会再折返,紧绷的肩背稍稍放松。

    她才极其缓慢,极其克制地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在夜空中凝成一道极淡的白雾,转瞬消散。

    雷大壮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这个粗豪的汉子,其实并不像外表看起来那么粗。

    他能感觉到,这位大小姐看似镇定自若,实则内心翻江倒海。

    他见过这种状态,那是在岩山村后山,被野兽围困三日夜的猎人,在最后一头狼退走后,依旧握着刀,盯着山口,直到天明。

    他没有安慰。

    因为他知道,此刻任何安慰都是侮辱。

    他只是重新站直身体,将注意力放回四周的黑暗中。

    但张琪心中的不安,却愈发浓重。

    张翰虽然走了。

    但他既然能来试探,说明二叔三叔那边已经起了疑心。

    福伯还没有回来。

    时间每过去一刻,危险就多一分。

    她抬头看向夜空。

    月已西斜,星光暗淡。

    黎明前的黑暗,总是最冷的。

    门外,回廊下。

    重新恢复了寂静。

    夜风更紧了。

    风穿过庭院中的假山石隙,发出呜呜的咽鸣,像无数冤魂在哭泣。

    那声音时高时低,时远时近,时而如同婴孩啼哭,时而如同老妇低诉。

    廊檐下悬挂的灯笼被吹得剧烈摇晃。

    昏黄的光影在地上乱舞,将张琪和雷大壮的身影拉扯得忽长忽短,形同鬼魅。

    时而拉长到扭曲变形的程度,时而压缩成矮胖的一团,时而又分成数个彼此交叠的重影。

    庭院里静悄悄的。

    只有廊下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晃,投下晃动的光影。

    那光影在地上画出扭曲的图案。

    有时像是张牙舞爪的野兽,有时像是伸展扭曲的人形,有时又只是毫无意义的明暗交错。

    像某种不祥的预兆,在青石板上蔓延。

    张琪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杆插在冻土中的枪。

    月白色的常服早已被夜露打湿,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女单薄却倔强的身形。

    寒意如同冰冷的毒蛇,从脚底攀爬而上,钻进骨髓。

    她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但她没有动。

    她的眼睛死死,依旧盯着主屋那两扇紧闭的雕花木门,仿佛要将它们看穿。

    掌心传来黏腻的触感。

    那是之前掐破的伤口又渗出了血,与冷汗混在一起,冰冷而腥咸。

    这细微的痛楚,反而让她高度紧绷的神经保持着一丝清明。

    方才与张翰对峙,她看似镇定,实则内心翻江倒海。

    张翰的出现,说明三叔张本盛已经盯上了这里。

    福伯去取药,恐怕会遇到更大的阻碍。

    张翰既然知晓了福伯往藏宝阁去。

    张顺与三叔那边,定然已经派人在藏宝阁拦截。

    她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

    门内一片寂静,听不到任何声音。

    父亲在里面,生死未卜。

    齐天在里面,真的能治疗父亲吗?

    父亲,还能撑多久?

    福伯去了那么久,还未归来。

    福伯,你还能回来吗?

    每一个念头都像一把锉刀,反复研磨着她的心脏。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缓慢。

    每一息都像是被拉长的丝线,紧绷到极致,随时可能断裂。

    雷大壮像一尊铁塔矗立在另一侧,双手抱胸,眼神更加锐利。

    但他全身的肌肉都处于一种微妙的绷紧状态,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

    他的耳朵极其轻微地转动着,捕捉着风声中一切不和谐的杂音。

    远处巡逻护卫刻意放轻却依旧规律的脚步声。

    更远处似乎有细碎密集的脚步声在移动。

    甚至院墙外,竹叶摩擦声中,那一点几乎难以察觉衣袂带风的微响。

    就在这时。

    “沙。沙。”

    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如同落叶被风吹动,如同虫蚁爬过枯枝,如同夜露从叶片滑落。

    那声音从庭院假山的阴影里传来,谨慎而缓慢。

    张琪和雷大壮同时霍然转头。

    庭院假山阴影里,缓缓走出一个人。

    一个佝偻的身影,扶着嶙峋的假山石,一步步挪了出来。

    是福伯。

    他回来了。

    张琪的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她几乎要冲过去。

    可脚步刚动,又硬生生刹住了。

    她不能离开房门。

    这是齐天的命令,也是保护父亲的最后防线。

    她只能站在原地,眼睛死死盯着福伯,借着灯笼昏暗的光,努力看清他的状况。

    福伯走得有些踉跄。

    每一步都显得沉重,仿佛脚上绑着千斤重的镣铐。

    他的双腿似乎有些不灵便,迈步时微微拖曳,在地上留下浅浅的拖痕。

    每走一步,他都小心翼翼地看向周围。

    那眼神锐利如鹰,在黑暗中扫视,不放过任何可疑的角落。

    他看庭院假山的阴影,看回廊立柱的暗处,看院墙上方那片深不见底的夜空。

    如同老狼。

    他灰色旧袍的袍服下摆有淡淡的痕迹。

    那是红泥。

    藏宝阁后院特有的红泥,在月下泛着暗沉的血色。

    袖口也沾染了污迹,边缘有些撕裂。

    可能是泥污,也可能是草屑,又或者是某种更难辨认的东西。

    他的脸色在灯笼光下苍白如纸。

    那是灵力过度消耗后的虚脱,每一道皱纹都仿佛加深了几分,整张脸如同风干的橘皮,干瘪枯槁,没有光泽。

    他的气息微弱,每一步都仿佛用尽了力气。

    但并无大碍。

    显然是灵力过度,而非受伤。

    张琪放下心来。

    福伯没事。

    药材也拿到了。

    但她的心又提了起来。

    福伯面容这样,显然经历了一场阻拦。

    在藏宝阁,到底发生了什么?

    “福伯!”

    张琪低呼一声,终于再也忍不住,冲了过去。

    “小姐留步!”

    福伯抬起手,声音嘶哑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

    他警惕地扫视了一眼四周黑暗的角落。

    这才加快脚步,踉跄着走到回廊下。

    雷大壮早已一个箭步上前。

    铁钳般的大手,稳稳扶住他几乎软倒的身体。

    雷大壮倒吸一口凉气,声音瓮声瓮气,掩饰不住的惊讶道:“俺的娘。福伯,你这是咋了?”。

    这个魁梧的汉子如同猎豹般窜出,几个起落便到了福伯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