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5章 “神箭手”黄忠,大显神威。
黄忠接到凌云“可放手袭扰”的指令后,那张饱经风霜、如同刀刻斧凿般的脸上,闪过一丝冷峻的笑意,眼角深刻的纹路在油灯摇曳下似隐藏着无数沙场过往。
他早有准备。将防务仔细交托给沉稳的马岱,便立即回到前军营垒,唤来那五名亲兵。
这五人并非普通士卒,而是黄忠自朔方时起便带在身边,多年来亲自调教、倾注无数心血的箭术奇才。
他们个个沉默寡言,筋骨如铁,双臂因长年拉弓较常人格外粗长有力,指节处覆盖着无法消退的厚茧,目光沉静如深潭,却总在瞄准时迸发出鹰隼般的锐利。
更难得的是,他们皆能稳定拉开军中罕见的五石强弓(注:汉代一石约合今三十公斤,五石弓拉力极强),并能在百步之外,仅凭星月微光或摇曳火影,精准命中靶心乃至疾驰中的移动目标,箭出几乎从不落空。
“养兵千日,用在一时。” 黄忠目光如电,缓缓扫过五张坚毅而年轻的面孔,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
“大将军有令,疲敌扰敌。今夜起,尔等随老夫行动。目标:敌军哨探、巡骑、望楼灯火。
记住,一击必中,远遁千里,绝不可恋战,更不许被缠上。尔等性命,与箭矢同等珍贵。”
“诺!” 五人齐声低应,并无多余言语,但眼中骤然燃起的那簇跃跃欲试的火苗,已表明他们如同久经擦拭、只待离弦的利箭,渴望着饮血出鞘的那一刻。
是夜,浓云吞掩残月,星光晦暗不明,陇坻山道特有的呜咽山风时紧时松,掠过嶙峋石隙与枯草断木,发出凄清多变的鸣响。
完美掩盖了行动间最细微的衣袂摩擦与脚步轻踏。
黄忠与五名神箭手皆换上深色紧身衣靠,以黑灰涂抹面颈手足,消弭一切可能的反光。
他们背负特制的铁胎硬弓与精心挑选、羽尾修长挺直的雕翎箭,腰间悬挂淬毒短刃,口衔枚,腿缚匕首。
悄无声息地自东口营寨侧门一处隐蔽缝隙滑出,如同六滴墨汁落入浓稠的夜雾,迅速渗透进层层叠叠的山石阴影与起伏地形之中。
他们对这片山道东口乃至前沿缓冲地带的每一处沟坎、每一片石丛、每一条兽径都早已了如指掌,反复踏勘默记的程度,甚至超越了对自身掌纹的熟悉。
何处可藏身俯瞰敌营动静,何处是遭遇追击时脱身的捷径,何处又是敌军游骑惯常巡逻或歇脚的路线,皆在心中勾勒成详尽的图谱。
六人并不聚拢一处,而是分散成两个互为犄角的三角小组,黄忠自领一组居中调度策应,彼此间隔数十步。
以模仿山间虫豸的特定鸣叫或夜鸟短啼作为联络信号,一张无声而致命的猎杀之网,就此悄然向西口韩遂大营的外围区域张开。
第一个猎物很快出现。那是一队刚从西口大营辕门出来的斥候,约莫十骑,打着明晃晃的松脂火把,沿着山道外侧较为平坦却也是视野相对开阔的区域逡巡。
火光在沉厚黑暗中异常刺目,不仅映亮了他们覆着尘土的皮甲与紧张面容,也勾勒出他们因疲惫而略显松垮的骑姿。
“东南,百二十步,两骑并行,左首持火把者,右首按刀者。”
黄忠伏在一块冰冷巨石的背阴处,声音压得极低,气息平稳,唯有近旁伏地的队员能勉强捕捉。
他眯起眼睛,锐利如老鹰的目光穿透夜色,瞬间锁定目标,并评估着风速与光影变幻。
身旁两名神箭手闻言,身形纹丝未动,唯有手臂肌肉如流水般缓缓绷紧。
他们自箭囊中抽出箭矢的动作轻柔而稳定,搭箭,扣弦,那需要巨力方能驾驭的五石强弓被一寸寸拉开,弓身微颤,弓弦发出细微却蕴含劲道的“吱嘎”呻吟,蓄满了足以洞穿轻甲的恐怖力量。
他们并未直接瞄准火光最盛处,而是凭借无数次练习形成的本能,预判着目标随着坐骑起伏的节奏以及火光照耀下,那脖颈与胸甲连接处可能暴露的微小缝隙。
“嘣——嘣!”
两声弓弦释放在山风掩护下几乎微不可闻,更像是枯枝断裂的轻响。
但下一刻,那队斥候中,左首火把骤然脱手飞落,火光在空中划出一道凌乱弧线后“噗”地熄灭大半;右首那名按刀的军士则身躯猛地一震,喉咙处已然绽开一朵凄艳血花。
两人几乎同时从马背上软倒栽落,连一声短促的惨呼都未能发出。
余下的斥候瞬间大骇,惊恐的叫声撕裂夜的静谧,慌忙举盾缩身,战马受惊原地打转,火把乱晃,光影凌乱,却照不见任何袭击者的踪影。
只有无尽黑暗与呜咽风声,仿佛刚刚发生的一切只是集体幻觉,却又真实地留下两具尚温的尸体。
“撤。” 黄忠眼中毫无波澜,低喝一声的同时,身形已如狸猫般向后滑退。
六道黑影借着敌人混乱不堪、视线受阻的瞬间,利用对地形的极致熟悉,向后悄无声息地移动数十步。
没入另一片更为错综复杂的石林阴影之中,气息彻底消散,仿佛他们本就是这暗夜山岭的一部分。
接下来几夜,类似的致命戏码在韩遂大营外围不断重复上演,方式却巧妙变化,绝无定式。
有时是高耸望楼上正强打精神、竭力瞪视黑暗的哨兵,忽觉额前或眼眶一凉,便永远陷入了更深的黑暗,身躯歪倒撞响木栏,引来下方一片惊惶。
有时是两队巡骑于某处路口交汇分开的短暂间隙,落在队尾最外侧的一骑会毫无征兆地闷哼坠马,待同伴惊觉回头,只看到地上抽搐的人影与那支几乎没羽、仍在微微颤动的箭杆。
有时甚至是韩遂军派出的、试图抵近东口侦察的精干探马,刚自以为找到一处绝佳的、能窥视汉军营垒动静的石缝或树丛,尚未及细细观察。
便被从侧后方或斜上方某个不可思议角度袭来的精准一箭终结使命,至死不知箭从何来。
这些幽灵般的袭击者,箭法之准、下手之狠,令人胆寒。
箭矢多直奔面门、咽喉、心窝等无甲或甲胄防护薄弱之处,务求一击毙命,中者罕有生还。
所用箭矢虽是最常见的制式雕翎,但那凌厉的穿透力与匪夷所思的精准度,尤其是常在百步之外夺命。
无不昭示着放箭之人必是臂力超群、目力如神、经验老到的顶尖射手。
更可怕的是其神出鬼没,来去如风。袭击往往毫无征兆,唯有中箭者倒地的闷响、火把骤然熄灭或战马受惊的嘶鸣,才宣告死神的降临。
待韩遂军警号凄厉吹响,大队人马刀出鞘、弓上弦,如临大敌地赶至事发地点,除了地上渐渐冰冷的尸体、一滩触目惊心的血迹、以及那深深嵌入骨肉的夺命箭矢,再也找不到任何袭击者的蛛丝马迹。
夜风依旧,山影森森,袭击者如同融化在了黑暗里。
这种持续不断、无法预测、无法追踪的精准猎杀,很快如同一股冰寒的暗流,渗透进韩遂大营。
哨探出行前变得踌躇畏缩,需要上官厉声催促甚至以军法威胁才肯挪步;望楼上的士卒恨不得将整个身体缩进垛口后面,只露出一双惊恐闪烁的眼睛;
夜间巡骑的队伍规模被迫一扩再扩,火把点得通明如昼,与其说是在巡哨侦查,不如说是在为自己壮胆,同时也让他们在无边夜色中成了更加显眼的目标。
营中开始流传关于“山鬼索魂”、“汉军神射手夜游”的谣言,尤其是那些本就与韩遂离心、军纪相对散漫的羌部兵马,更是人心浮动,夜间值守时怨声低语不断。
阎行闻报暴怒不已,亲率麾下最为骁勇精悍的骑兵,数次在袭击发生后根据大致箭矢来向疯狂追索,不顾地形险恶,甚至冒险冲近东口山地的边缘。
然而,夜色深沉如墨,山道复杂崎岖,乱石灌木丛生,袭击者又似乎对每一条小径、每一处藏身洞了如指掌。
每每追至一处疑似发箭地点,除了偶尔发现几个难以分辨新旧足迹的浅坑或似乎被衣物擦过的石棱,便是人去影空。
有时隐约见到远处更高处的山影间似有比夜色更浓的黑影一闪而逝,再催马疾追过去,却只有空山寂寂,仿佛被那黑暗彻底吞噬。
阎行怒火冲天,回营后以“巡哨不力”、“畏敌如虎”为名,接连斩了好几个负责外围警戒的低级头目,悬首辕门。
却依然无法阻止那不知何时便会从黑暗中钻出的索命冷箭,继续精准而冷酷地收割着生命,也将越来越多的恐惧深深植入西凉士卒的心中。
“混账!又是冷箭!连个鬼影子都摸不到吗?我军中斥候、巡骑,都是瞎子、废物不成?!”
韩遂的中军大帐内,牛油火炬烧得噼啪作响,映得他那只独眼中血丝密布,满是狂躁与挫败。
听完阎行又一次徒劳无功、甚至折损了追赶途中踩空坠马士兵的回报,韩遂的拳头狠狠砸在硬木案几上,震得令箭筒跳起。
“这不仅仅是损兵折将!这是在我全军上下心头插刀子!尤其那些羌人……你看看他们现在的样子!”
他知道,这种持续的心理折磨,这种对未知暗处死神的恐惧,正在一点点蚀穿他大军的斗志,比正面一场硬仗的伤亡更致命。
那看不见的幽灵,如同附骨之疽,比列阵于前的千军万马,更让他感到一种无力摆脱的窒息与烦恶。
与此同时,东口汉军前沿之后,某处背风隐蔽的山坳里,月光偶尔艰难地穿透云隙,吝啬地洒下几缕清辉。
黄忠正盘坐在一块干燥的石上,用浸过油脂的软布,不疾不徐地擦拭着手中那柄跟随他征战多年、弓背泛着幽蓝光泽的铁胎宝弓。
五名神箭手安静地围坐在旁,同样细致地检查着自己的弓弦是否磨损,箭镞是否锋锐,雕翎是否整齐,用动作而非言语交流着彼此的状态。
他们的脸庞在明暗交错的光线下显得古井无波,唯有眼底深处,偶尔掠过一丝属于顶尖猎手完成精准狙杀后的、冷静的满足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