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9章 视察凉州棉田的准备。

    议定凉州之行后,凌云并未立刻着手安排具体行程,而是独坐书房静思片刻,随即命贴身侍从去请董白。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董白便到了。她今日穿着一身藕荷色素面斜襟长裙,外罩秋香色缠枝纹比甲。

    乌黑的发髻只简单挽了个纂儿,斜簪一支素雅的白玉簪子,周身并无多余饰物。

    清丽的面容上带着几分谨慎的疑惑,纤长的睫毛微微垂着——自洛阳那场风波后,她与吕玲绮的关系因共历患难而缓和不少。

    但性子使然,她在府中依旧保持着低调沉静的作风,多数时间只专注打理自己分管的那一摊工坊事务,若非召见,很少主动到前院来。

    “夫君。”董白步入书房,盈盈一礼,声音轻柔如拂过莲叶的微风。

    “白儿来了,坐。”凌云从书案后抬起头,指了指身旁铺着软垫的梨花木椅子,语气比平日更温和几分,“有件紧要事,需你尽快去办,此事非你不可。”

    董白依言款款坐下,双手轻轻交叠置于膝上,抬眸望向凌云,眼中疑惑更甚:“妾身在此,但凭夫君吩咐。”

    “我三日后须动身前往凉州。”凌云放下手中的笔,身子微微前倾,神色郑重。

    “此行其一在巡视边务,震慑不轨;其二,也是重中之重,便是亲赴元皓、公与他们试种棉花之地,查验收成。

    棉花若能推广成功,实乃利国利民之大事,关乎天下百姓冬日御寒,更系着边地长治久安。”

    董白心思玲珑,立刻捕捉到了关键。她掌管的工坊体系中,正有专司纺织、印染、成衣的部分,且因凌云早先的布局,对棉纺织的技艺也早有涉猎与储备。

    她眼眸微微一亮,似有波光流转:“夫君是要妾身……筹备精通棉纺织的匠人与相关器具,随行前往凉州?”

    “一点即透。”凌云赞许地颔首,目光中流露出信赖,“光是种出棉花还不够。

    需得能将其纺成线、织成布、裁成衣,让凉州本地百姓乃至羌氐部众真正用得上、得实惠,这番推广才算落到实处,才算真正扎根。

    故而,需你从麾下工坊中,精心遴选出两部分人。”

    他略作停顿,屈指数道:

    “其一,是精通弹棉、纺纱、织布全套活计,尤其熟悉棉麻、棉毛混纺的熟练工匠。人数不必多,贵在精良。

    另有一层考量——最好选那些家室简单,或本就是孤身一人的青壮。

    此去凉州,非止短期传授,很可能需长期驻留,乃至……鼓励他们在当地安家落户,将技艺的根苗真正扎进凉州土壤。此中深意,你可能明白?”

    董白闻言,纤指无意识地轻抚袖口纹路,微微愣怔一瞬,随即彻底领会。

    这不仅是派遣工匠,更是迁移人口、融合技艺,是带着人种与技艺双重播种的深远谋划。

    她沉吟着,语速平缓而清晰:“妾身明白了。

    工坊里确有几位老师傅,带出的徒弟手艺扎实,其中不少是早年逃难来的流民出身,或是孤身一人,在洛阳并无家小牵绊。

    仔细挑选性情沉稳、肯吃苦、又愿意离家远行的,应当不难。”

    “嗯,人选由你斟酌定夺。”凌云继续吩咐,思路明晰。

    “其二,便是擅长裁剪、缝制,特别是能因地制宜,利用凉州本地皮毛、毡毯等物,与棉布结合制作御寒冬衣的巧手裁缝。

    同样,优先考虑便于长期留守的。此外,相关器具,如改良的弹棉弓、脚踏纺车、适配棉纱的织机。

    其详细图样或便于携带的小型样机,也需备齐一套,以便抵达后能就地仿制、推广改良。”

    董白听得极为认真,眸中光华内敛,心中已开始快速盘算工坊内可用的人手、库存的图册与样品。

    她点头应道:“夫君所虑周全。工具图样与样品,库房中皆有归档,妾身可即刻命人分类整理、装箱备用。

    人员遴选……妾身回去便着手进行,最迟两日内,将备选名单连同各人情形概要呈报夫君过目。”

    她略一迟疑,还是将顾虑提出,“只是……若他们自愿长留凉州,安家落户,这安家之资、日后生计营建,乃至婚配成家之事……”

    凌云摆手,语气笃定:“这些皆无需他们自行忧虑。凡自愿前往者,一律按出公差最优等例给予钱粮补助,安家费用从优拨发。

    抵达凉州后,由当地官府全力协助安置,分配田宅、协助建房。

    若能与当地羌汉女子成家,官府另给奖赏,以资鼓励。

    其传艺授徒之功,皆详细记录在案,日后官吏考核升迁,优先考量。总之一句话,断不会亏待这些肯为我分忧、为边疆安定出力的功臣。”

    听到如此细致周详的保障承诺,董白心中最后一丝顾虑也烟消云散,清丽的脸上绽开一抹柔和而坚定的浅笑:

    “夫君思虑如此周全,厚待功臣,如此条件,想必能招募到既具匠心又有魄力的得力之人。妾身必竭尽全力,将此事务办妥帖。”

    望着董白沉静中透着干练的模样,凌云心中微感暖意。

    这个女子,曾因出身与过往经历而心存枷锁,但一旦放下心结,便展现出内秀与卓越的理事之才,将她负责的工坊打理得井井有条,如今已能独当一面,为他分忧。

    “此事交托于你,我最为放心。”凌云语声温和,带着抚慰,“时间紧了些,要辛苦你了。

    三日后卯时初刻,车队自府门前出发,你安排的人员与一应物资,需提前集结妥当,清点无误。”

    “妾身明白,必不延误。”董白起身,郑重敛衽一礼,“事不宜迟,妾身这便回去安排。”

    目送董白步履轻快却依旧沉稳端庄的背影消失在书房门外,凌云轻轻舒了口气。凉州之行的技术准备与人才输送这一关键环节,至此算是有了稳妥的着落。

    接下来的三日,凌云几乎未再迈出大将军府的大门。

    朝中日常政务有蔡邕,黄埔嵩等人兢兢业业地处理,重大决策也已在先前的会议上议定框架,他乐得偷得浮生三日闲,将全部的时间与心意都留给了府中的妻儿家人。

    正是秋高气爽的时节,府内庭院中的菊花开得正盛,金灿灿、白皑皑、紫莹莹,一团团一簇簇,在午后的阳光下溢彩流香。

    凌云或是在花园的凉亭边,含笑看着孩子们在铺满落叶的草地上追逐嬉戏,听年岁稍长的凌恒像个小大人似的,一板一眼地汇报近日读书习字的心得;

    被活泼好动的凌思征、凌骁一左一右缠着,讲述青州大海船如何迎风破浪的故事;

    或是蹲下身,张开手臂,鼓励蹒跚学步的凌毅、凌伟摇摇晃晃地走向自己,在他们即将跌倒时稳稳扶住,引来阵阵稚嫩欢快的笑声。

    他也常陪着甄姜、来莺儿、大乔等人,在曲径通幽的回廊水榭间缓缓散步。秋风拂过水面,带来些许凉意,也吹动妻妾们的裙袂鬓发。

    她们轻声软语,说着府内的趣事,洛阳城近来的新鲜传闻,或是孩子们成长中细微的趣事。凌云多半只是含笑聆听,偶尔插上一两句,享受着这难得的闲适温馨。

    他特意抽空去了甘梅和杜秀娘居住的院落,逗弄襁褓中愈发白胖可爱的凌秋澄和凌珏。

    两个孩子咿咿呀呀,挥舞着小手,黑葡萄似的眼睛跟着他的手指转动,引得他开怀而笑。

    他细细叮嘱甘梅和杜秀娘注意秋冬换季时的保养,切莫劳神。

    又与吕玲绮在校场稍作切磋——自然是以指点枪法套路为主,看着妻子一身利落劲装,银枪舞动间矫若游龙,英气逼人。

    马云禄则在一旁兴致勃勃地说起女兵训练的新想法,眼眸闪亮,充满朝气。

    在长公主刘慕所居的僻静院落里,姐弟二人对坐品茗。

    窗明几净,香炉中轻烟袅袅。他们都默契地不再提及洛阳旧事,只聊些诗书琴画的雅趣,或是回忆儿时宫廷中那些模糊而宁静的片段,气氛安宁祥和,时光仿佛也慢了下来。

    夜色降临,华灯初上。他轮流宿在几位夫人房中。

    有时是与甄姜对坐灯下,她一边做着针线,一边轻声细语说着家中琐事,眉宇间尽是包容与大气;

    有时是来莺儿抱着琵琶,为他轻拢慢捻弹唱一曲新谱的调子,眼波流转间娇俏可人;

    有时是张宁静静地陪在一旁看书,偶尔抬眸对视,清冷的眉眼间流露出全然的依赖;有时是大乔温言软语,为他按摩肩颈,化解疲惫,谈吐间尽显解语花的温柔;

    有时则是貂蝉一舞倾城后,倚靠身旁,绝世容颜在灯下更添几分朦胧风情,低声说着体己话……。

    每一份情意,每一种相伴,都让他倍感珍惜,也稍稍冲淡了即将再次远行、离别在即的淡淡怅惘。

    这三日,大将军府的高墙之内,仿佛隔绝了外界的纷扰权谋,充满了寻常富贵人家最珍贵的烟火气与天伦之乐。

    没有军政要务的急迫,没有暗流涌动的算计,只有夫妻间的温情缱绻,儿女绕膝的喧闹嬉笑,姐妹相处的和睦安宁。

    凌云全身心地沉浸其中,仿佛久旱逢甘霖,疲惫的身心得到了最深切的抚慰与滋养。

    他深深明白,这般平静温馨的时光,于身居高位、肩负天下的他而言,是何其奢侈宝贵。

    而这,也正是他无数次午夜梦回,以及未来路上披荆斩棘时,心底最坚实温暖的动力源泉。

    三日时光,如指间流沙,倏忽而逝。出发的前夜,一轮秋月格外明朗,清辉洒满庭院,将楼阁亭台的轮廓勾勒得清晰而静谧。

    凌云独自站在廊下,负手仰望那轮皎洁的明月,心中一片澄澈平静。

    洛阳的惊涛骇浪已成过往,家庭的温暖足以熨帖任何风霜留下的印痕。

    明日,他将再次启程,带着对民生疾苦的关切、对边疆未来的筹谋,也带着府中亲人默默的牵挂与祝福,向西而行,去往那片辽阔、苍茫而又充满希望的凉州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