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0章 出发去凉州,看棉花。

    初秋的清晨,天色介于墨蓝与鱼肚白之间,东方天际才刚裂开一丝淡金色的缝隙。

    空气清冽,浸着昨夜凝结的露水凉意,深吸一口,肺腑间尽是草木将衰未衰的微涩气息。

    洛阳大将军府门前,却已打破了这拂晓的宁静,灯火簇簇如星,人影幢幢,马蹄轻踏与车辕吱呀之声不绝于耳,酝酿着一场盛大的远行。

    一支规模可观的车队正进行最后的整备。打头的是一千虎贲之士,皆由典韦亲手拣选。

    清一色玄青轻甲,腰佩环首刀,背挎硬弓,胯下战马膘肥体壮,喷吐着团团白气。

    他们沉默列队,犹如一道钢铁铸就的堤坝,肃杀之气逼退了周遭的晨寒。

    紧随其后的数十辆辎重马车,装载着粮秣、衣物、文书,以及那些特制的车辆。

    骨架格外牢固,轮毂包着防震的皮革,上面安放的纺织机具、各色棉麻样品、成捆图册,皆用厚实油布严密遮盖,绳索捆扎得结实又利落。

    再往后,是董白悉心组织的匠作队伍,百余人或坐于车沿,或骑在温顺的驮马上,男子面容多是风吹日晒的粗糙,指节粗大;

    女子则神情利落,发髻紧束。他们随身的小包裹里是吃饭的家伙——尺剪、梭针、纹样草图,虽沉默等候,但眼底跃动着对陌生土地的期待。

    董白今日一身湖蓝劲装,以同色锦带束腰,外罩一件素面披风,长发尽数绾起,露出光洁的额头。

    她手持卷册,与几位管事低声核对着,语速快而清晰,偶尔停下,蹙眉思忖,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那灯火通明的府门深处。

    府门高阶上下,几乎聚齐了凌云的家眷。秋晨的风已有料峭之意,甄姜细心为几个小的拢紧加棉的披风。

    孩子们懵懂,只觉人多热闹,凌恒、凌思征这般年纪稍长的,挺直小身板,努力模仿着父亲平日稳重的模样;

    更幼小的则蜷在母亲或乳母温暖的怀抱里,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车马人群。

    甄姜立于最前,一身绛紫交领深衣,裙摆曳地,发间只簪一枚玉梳,简洁而庄重。

    她脸上维持着主母应有的温婉笑容,眼波流转间却泄露出不舍与忧心。

    她缓步上前,伸手为凌云调整披风领口的系带,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下颌,动作轻柔又流连,低声道:

    “此去西凉,道阻且长,秋深之后,边地苦寒,夫君需时刻在意冷暖,饮食起居,万勿因公务繁冗而轻忽。

    家中上下,妾身自会尽心照拂,夫君不必有后顾之忧。”

    凌云握住她微凉的手,紧紧一攥,掌心温热传递过去:“有你在,我何曾不放心?此行短则数月,长则……或许要在凉州过年了。府里这一大家子,辛苦你周全。”

    “夫君心怀天下,妾身虽在闺中,亦知大义。”甄姜微笑,眼角却微微泛起湿润的光,她侧首对一旁如铁塔般的典韦郑重道,“典韦将军,主公的安危,全系于你一身了。”

    典韦轰然抱拳,甲胄铿锵作响:“夫人但放宽心!有典韦一口气在,断不容主公伤及分毫!凉州纵有豺狼,也叫它尝尝俺的双戟!”

    其余妻妾亦依次上前。来莺儿未语泪先盈,忙用帕子轻按眼角,强笑道:“盼夫君早携捷报归家。”

    张宁依旧清冷,只默默将一枚绣着辟邪纹样的青缎香囊递到凌云手中,指尖与他轻触即分。

    大乔温婉,细细叮嘱添加衣裳;邹晴与貂蝉眼波如水,唇瓣微启,似有千言万语,终化作一声轻叹。

    赵雨、黄舞蝶拱手行礼,声线清脆:“祝主公此行,诸事顺遂,马到功成!”

    糜贞、刘慕、蔡琰、小乔等亦是柔声细语,关切之情溢于言表。甘梅与杜秀娘怀抱襁褓,微微屈膝。

    吕玲绮与马云禄并肩而立,一个英眉扬起:“府中护卫与女兵营,夫君无需挂怀!”另一个则笑靥明媚:“凉州骏马名扬天下,夫君可别忘了挑几匹神骏的回来!”

    凌恒此时领着弟弟妹妹们,整齐划一地躬身长揖:“恭送父亲大人!愿父亲一路平安,早传佳音!”

    望着这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感受着这份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牵挂,凌云胸中暖意与离思交织。

    他逐一抚过孩子们的发顶,又对诸位夫人投以安抚的目光,温言承诺必会珍重。

    正此时,那带着惯常懒散笑意的声音插了进来:“嗬,主公这阵势,浩浩荡荡,不知道的,还当是要把半个洛阳城的家当都搬到凉州,另起炉灶呢!”

    众人转头,只见郭嘉晃着那柄几乎成为他标志的旧蒲扇,从门廊阴影里优哉游哉地踱出,脸上仍是那副似笑非笑、万事不萦心的神情。

    “奉孝?你怎的来了?”凌云讶然失笑。他确未安排郭嘉同行,凉州之行重在实务勘察与安抚,且洛阳新定,百端待举,正需他与荀攸、戏志才等人坐镇中枢,运筹帷幄。

    “特来为主公壮行啊。”郭嘉行至近前,先朝甄姜及诸位女眷随意却又不失礼地拱了拱手,随即凑到凌云身旁,声音压低,却又恰好能让周遭人隐约听见。

    “主公此番西行,深入河湟,抚慰羌胡,体察边情。嘉忽有一念,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有话便说,休要故弄玄虚。”凌云瞥他一眼。

    郭嘉“唰”地收起蒲扇,用扇柄虚点西方,眉眼间尽是促狭:

    “听闻凉州羌地女子,性情奔放如草原烈风,歌舞酣畅似雪山融水,且……体魄康健,迥异中原闺秀。

    主公既怀柔远之志,行融合之举,何不效法先贤旧事,若遇机缘,结一段‘边塞良缘’?

    如此,既彰显我汉家气度包容,亦是实实在在的‘胡汉一家亲’,岂非美事一桩?

    总强过每次都是嘉与典将军这般粗汉相伴,路上连个解语花都无,主公对景岂不是寂寞?”

    这话引得送行人群中一阵压抑的轻笑与娇嗔。甄姜等人哭笑不得,吕玲绮直接甩去一个白眼。典韦眨巴着铜铃大眼,茫然道:“啥解语花?路上要带花?”

    凌云也是笑骂,虚指郭嘉:“好你个郭奉孝!临行了还要拿我寻开心!我看你是近日太过清闲,回头便让公达多分你些文书批阅!”

    郭嘉忙不迭摆手告饶:“玩笑,玩笑耳!嘉岂敢!不过是想着主公长途跋涉,说个趣话活络气氛罢了。”

    他神色一正,整了整略显褶皱的衣襟,躬身长揖,“洛阳诸事,主公尽可托付。

    嘉虽慵懒,亦知轻重,必与公达、志才、文和诸公同心勠力,稳守根本,静待主公佳音。愿主公此行,棉开如云,边尘不起,早日功成返旆!”

    “有汝等坐镇,我自可高枕无忧。”凌云重重拍了拍郭嘉的肩头,千言万语,尽在这一拍之中。

    辰光恰好,东方旭日跃出云层,金光喷薄,将车队的人马影子长长地投在青石路面上。

    凌云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送行的家人与挚友,目光掠过董白和那群整装待发的工匠,心中一定,翻身稳稳落在鞍上。

    “出发!”

    典韦雷吼一声,令旗挥下。车队缓缓移动,如同苏醒的巨蟒,开始向西蜿蜒。

    清脆的马蹄声、沉浑的车轮声、护卫整齐划一的步伐声,汇成一道充满力量的旋律,渐次远去。

    府门前,甄姜领着众人久久凝望,任凭晨风吹动衣袂,直到那支队伍的最后一角旌旗也消失在长街拐角,没入愈发明亮的朝霞之中。

    秋日的晨光温柔地笼罩着他们,离愁淡淡,祝福深深。

    凌云策马于队伍前端,勒缰回望,洛阳巍峨的城楼在晨曦中轮廓渐晰,又渐远。

    郭嘉的戏言犹在耳际盘旋,他不由摇头失笑,嘴角却扬起一抹温和的弧度。

    前方,是通往凉州的漫漫长路,是那片等待耕耘与收获的广袤土地,是交织着挑战与希望的未来。

    风自西来,仿佛已带来了边地旷野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