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4章 “宝石花”阿莱塔。
翌日,虽已入秋,但“秋老虎”的余威尚在,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在凉州大地上,空气里弥漫着干燥的热意与尘土的气息。
远处祁连山雪顶的寒气,似乎还未能完全驱散河谷地带的闷热。
凌云并未耽于昨夜的宴饮,天刚亮便已起身。用罢简便朝食,即在马腾、典韦、颜良、鞠义及一队精悍护卫的簇拥下,轻车简从,出了州牧府。径直往羌族聚居的河谷草场行去。
此行的目的明确:亲眼察看即将收获的棉田,实地了解羌民耕作情形,进一步巩固昨夜凝聚的共识。
马蹄踏过开始泛黄的草甸,惊起草丛中的蚱蜢。随着逐渐深入,汉地城池的轮廓远去,取而代之的是点缀在辽阔原野上的羌人帐落。
白色的帐篷如同巨大的蘑菇,散落在河流蜿蜒处,牛羊成群,牧歌声声,别有一番粗犷生机。
听闻大将军亲至视察,沿途的羌民早早得了消息,纷纷聚拢到路旁。
他们穿着节日的盛装,捧着自家酿造的奶酒、新鲜的奶酪,甚至牵着打扮过的骏马,脸上洋溢着热切的笑容。
孩童们追逐着马队,大胆地仰头张望。比起昨夜宴会上那些矜持或试探的首领,这些普通羌民的眼神更加直接,好奇中带着明显的欢迎。
马腾熟络地用羌语与几位老人打招呼,引来阵阵善意的哄笑和更热烈的回应。
“大将军,前面就是烧当部的主要草场和棉田了。”
马腾指着前方一片更为开阔、河水环绕的谷地,那里帐篷更为密集,大片的棉田在阳光下泛着青白相间的光泽,棉桃累累,有些已微微裂开,吐出洁白的絮朵。
就在这时,前方烟尘微起,十余骑如旋风般卷来。
当先一人,并非魁梧的羌族汉子,而是一位身姿矫健的女子。
她胯下一匹通体枣红、四蹄雪白的骏马,奔驰间鬃毛飞扬,速度极快,转眼便到了众人眼前数丈处,猛地一勒缰绳,那马人立而起,长嘶一声,稳稳停住,动作干净利落,显示出精湛绝伦的骑术。
马上女子,正是昨夜宴席间数位羌酋口中提及、马腾也略略带过的烧当部首领之女。
她并未像昨日那些酋长般穿着隆重华贵的皮裘,而是一身利落的浅褐色兽皮短打。
护腕束袖,鹿皮长靴紧裹小腿,腰间扎着一条镶嵌银钉和绿松石的宽皮带,悬着一柄弧度优美的弯刀,刀鞘上的绿松石在阳光下闪烁着神秘的光泽。
她肤色是常年沐浴阳光与风沙的健康蜜色,五官深邃明丽,一双眸子亮得惊人,带着草原鹰隼般的锐利与不羁。
长发编成数条发辫,以彩绳和细小银饰束在脑后,几缕不听话的发丝贴在汗湿的额角。
嘴角微微上翘,似乎天生带着一抹倔强的弧度,此刻因疾驰而双颊泛红,更添勃勃生气。
“阿爸让我来迎大将军!” 她声音清脆,带着羌语特有的韵律,汉话说得有些生硬,但足够清晰。
目光直接落在被众人簇拥在中央的凌云身上,毫不避讳地上下打量,眼中的好奇与审视几乎要满溢出来,全然没有寻常女子面对陌生权贵时的羞怯或恭顺。
马腾哈哈一笑,对凌云介绍道:“大将军,这位便是烧当部首领的明珠,名叫阿莱塔,在我们羌语里是‘宝石花’的意思。
这丫头可是我们凉州草原上一等一的好骑手,连孟起(马超)都赞过的。”
阿莱塔听到马腾夸赞,下巴微扬,露出一侧小巧的虎牙,笑容里满是自信,随即又看向凌云:
“大将军,听说您要看棉花?我们烧当部的棉花,可是按田先生教的方法,侍弄得最精心的!河水引得好,肥也下得足,您来看!”
说着,也不等更多客套,调转马头,当先引路,红马步伐轻快地朝着棉田方向小跑而去。
凌云见状,眼中闪过一丝兴味,示意众人跟上。马腾低声笑道:“这丫头野惯了,性子直,不懂那些虚礼,大将军莫怪。”
“无妨,赤子之心,殊为可贵。” 凌云微笑摇头,策马跟上。
棉田近在眼前,果然长势喜人。棉株齐整,棉桃饱满,不少已绽开雪白的花朵,在绿叶映衬下格外醒目。
一些羌妇正在田间查看,见到马队过来,纷纷行礼。
阿莱塔早已跳下马,随手拔下一株棉株,指着上面裂开的棉桃对凌云道:
“大将军您看,这絮朵多白,多长!比我们以前胡乱种的好多了。”
她又抓起一把田土,在指间捻了捻,“这片地是沙壤,透气好,近河水又方便浇灌,最是合种棉。
不过再往东些,靠近山脚那片地,土里带红,我看过,里头有细小的赤铁矿粒,种棉怕是容易得病,但若用来寻矿,倒是条好线索。”
她这番话,不仅说了棉花,还顺带扯到了矿物,语气自然得就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旁边的颜良、鞠义听得有些愕然,马腾却是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凌云接过她递来的棉株仔细看了看,赞道:“确实侍弄得好。阿莱塔姑娘对土地和作物,也很了解。”
“那是自然!” 阿莱塔毫不谦虚,“草原上的事,天上的鹰认路,地上的草识季,土里的石头会说话,就看人会不会听、会不会看。
我从小跟着阿爸和部落里的老人跑,认得这些。”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听说大将军派人要在附近选址建工坊,弹棉花、织布做衣服?
我觉着,离我们这儿往南二十里,黑水河转弯那处河滩地就挺好。
地势平,取水便,旁边山崖能挡北风,而且……”
她眨眨眼,“那附近的石头我瞧过,有种青灰色带白纹的,硬得很,垒地基、修水渠最好不过,比一般的石头耐用。”
她竟连工坊选址的材料都考虑到了。凌云不禁问道:“姑娘还懂石材?”
“不算精通,就是看得多。” 阿莱塔拍拍手上的土,转身从马鞍旁挂着的皮囊里摸出几块颜色、纹理各异的石头,摊在手心。
“您看,这是常见的麻石,这是略带玉性的青玉边角料,这是……咦,这好像是硝石?”
她拈起一块微微泛白的结晶石块,凑近看了看,又用指甲刮下一点粉末,舌尖极快地尝了一下(这个动作让典韦的眉毛立刻竖了起来),随即吐掉。
“呸,是硝石,味儿冲,不过纯度一般,不如北山阴沟里那些。”
她这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却又惊世骇俗。典韦忍不住低喝:“姑娘!怎可胡乱尝试未知之物!” 颜良和鞠义也是一脸凝重。
阿莱塔却满不在乎,甚至有些得意地看了典韦一眼:
“怕什么?我认得它,知道怎么试,也知道真有毒的该是什么样。断肠草的汁子沾一点在手上我都会洗三遍,这硝石算什么?
我们羌人打猎、采矿、在山里讨生活,不会辨这些,若是被毒虫叮咬,早不知死多少回了。”
凌云抬手止住了典韦下一步的劝阻,看向阿莱塔的目光更加深沉,带着探究与欣赏。
“姑娘博闻强识,令人钦佩。凉州山川蕴宝,看来姑娘便是这识宝之人。”
他话锋一转,“不知姑娘对硝石、铁矿乃至铜矿的开采、辨识,可有更系统的见解?朝廷欲在凉州兴百工,开利源,正需此等人才。”
听到“人才”二字,阿莱塔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但随即又撇撇嘴,那股桀骜之气重现:
“见解当然有!马州牧军中的铁匠我都指点过,他们原先用的铁料,杂质太多,打出来的刀剑容易崩口。
我知道往西走,过了野马川,有处河床里的铁砂成色就好得多,只是开采不易。还有玉石……不过,”
她忽然直视凌云,目光灼灼,“大将军,光会说可不行。你们汉人常说‘纸上谈兵’,我们羌人更信手里真本事。
您要是真觉得有用,敢不敢让我带路,去实地看看?是真是假,是好是坏,一看便知!”
马腾在一旁听得又是骄傲又是头疼,这丫头也太敢说了。他连忙打圆场:“阿莱塔,不得无礼……”
凌云却笑了起来,笑声爽朗,驱散了空气中的几分燥热。“有何不敢?姑娘快人快语,正是务实之道。
待此间棉田视察完毕,若姑娘方便,便请引路一观。朝廷在凉州行事,正需姑娘这般熟知本地山川物产、又有真知灼见之人襄助。”
阿莱塔闻言,脸上绽开一个极其灿烂的笑容,小虎牙闪闪发亮,那蜜色的皮肤在阳光下仿佛镀了一层金边。
“好!大将军爽快!那说定了!” 她翻身上马,动作轻盈如燕,“我先去前面看看,让我阿爸准备些新鲜的酪浆和瓜果,天热,解渴!”
说罢,也不待回应,一夹马腹,枣红马再次如离弦之箭般射出,奔向远处的帐篷群落,只留下一串清脆的蹄声和飞扬的尘土。
望着她远去的背影,马腾苦笑摇头,对凌云道:
“大将军见谅,这丫头……从小当男孩养,野性难驯,二十了,心气还高得很,部落里乃至附近几部的勇士她都瞧不上。
说是要么骑射不如她,要么见识短得像旱獭,只知道帐篷和牛羊……唉。”
颜良摸着下巴,难得露出几分笑意:“倒是员好斥候的料子,胆大心细,骑术精湛,更难得熟悉地理物产。”
鞠义则更关注实务:“若其所言矿藏属实,于凉州军械制造、乃至民生开发,大有裨益。”
凌云收回目光,望向眼前生机盎然的棉田,又看向远处阿莱塔消失的方向,缓缓道:
“凉州地灵人杰,不拘一格。棉花可织布御寒,矿藏可铸器利民,而识得这些宝藏、敢于直言、身怀技艺之人,更是凉州未来不可或缺的财富。
无论汉羌,有才皆可用之。这位阿莱塔姑娘,或许便是打开凉州山野宝库的一把钥匙。”
阳光依旧炽热,但风从祁连山方向吹来,已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
视察的队伍继续向前,深入这片正在悄然改变的土地,而一个意想不到的、充满活力的身影,已经闯入了这场关乎凉州未来的宏大叙事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