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6章 大将军,喝药了。
阿莱塔紧拽缰绳,引领马队如一道燃烧的赤色旋风般冲入部落聚居区。
急促的马蹄声如战鼓擂动,踏起的干燥尘土扬起半人高的黄烟,栅栏边挤作一团的羊群被惊得咩叫四散,在尘土中乱窜。
她不等胯下骏马完全停稳,便已松开脚蹬,一手按住马鞍,纵身敏捷跃下,落地时皮靴砸起一小团尘雾。
她冲着闻声慌忙迎上来的几名族人,用羌语又快又急地喊道,每个字都像投出的石子:
“快!准备‘七步倒’的全套解药方子,药柜第三层牛皮包里的主药一味不许少,全取来!立刻烧上两大锅滚水!
再叫两个手脚最利索的,去我常采药的南坡背阴处,采新鲜的半边莲、鬼针草,记住,一定要连根带土,速去速回!”
族人见她蜜色的脸庞上是从未有过的凝重,那双总是闪着好奇或倔强的眼睛此刻沉静如深潭。
又看到颜良、鞠义二人小心翼翼搀扶下马、小腿裤腿已破损、肿胀得吓人的凌云,顿时明白发生了天大的事。
不敢有丝毫耽搁,如同被鞭子抽打般,立刻分头狂奔而去,脚步声杂乱急切。
阿莱塔猛地转身,发辫在空中划过一个弧度,对紧跟在侧的颜良、鞠义快速道,语气是不容置疑的指令:
“跟我来!”说罢,她已迈开步子,径直冲向聚居地中央那顶最为显眼的帐房——那是用厚实牦牛毡和粗壮木架搭成的首领居所,比周遭帐篷大上一圈,象征着权威。
旁边相连的一顶稍小些,但帐檐收拾得格外齐整,门口不仅挂着风干的药草束。还垂落着几串用麻绳穿起的奇异矿石和小小的兽骨装饰,在风中轻轻相碰,发出细微的脆响,这便是她的住处。
她一把掀开自己帐房那挂着药草的门帘,一股复杂而独特的气息扑面而来:
干燥的草药味是基底,混合着矿物研磨后细微的粉尘气,还有一丝淡淡的、她用以净手的皂角清气,所有这些都萦绕在帐内微暖的空气里。
帐内空间不算特别宽敞,但每一寸都利用得恰到好处,井井有条。
一侧是铺着柔软狼皮和羊毛毡的卧榻,榻边矮几上随意摆着几块未经打磨却色泽润泽的矿石样本,在从帐顶缝隙透下的光柱中泛着哑光;
另一侧则立着几个顶到帐布的高大木架,上面分门别类、密密麻麻地放着大大小小的陶罐、鞣制好的皮袋、雕刻朴素的木盒,里面显然是她多年收集的药材和矿物标本。
墙上除了挂着的弓箭、短刀,更有许多精心整理、固定在木板上的晒干植物标本,像一幅幅神秘的画卷。地上铺着编织紧密的干净地毡。
“放在这里!”阿莱塔指着自己那张铺着兽皮的卧榻,语气斩钉截铁。
颜良和鞠义此刻也顾不得什么男女之防、尊卑之别,对视一眼,默契地调整姿势,极其小心地将凌云半搀半抬,安置在榻上,让他后背靠着叠起的毡毯,受伤的腿平放。
凌云只觉得腿上伤处的麻木与灼痛感如同活物般在不断膨胀、蔓延,皮肉之下仿佛有炭火在闷烧。
又像被无数细小的毒蚁啃噬,那不适感正沿着腿部的经络悄悄向上攀爬。
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鬓角滑下,但他呼吸还算平稳,眼神依旧清醒,对阿莱塔的安排费力地微微颔首。
阿莱塔已单膝跪在榻前的地毡上,先快速检查了一下自己之前匆忙做的紧急处理。
见敷上的草药已被渗出的黑红色血水浸透大半,周围皮肤肿胀的范围似乎比离开山林时又扩大了一圈,颜色也更加晦暗,她的眉头瞬间锁成了死结。
她立刻起身,几步冲到药架前,目光如电,手指在那些瓶罐袋盒间飞快移动,准确无误地抽出一包用厚实油纸包裹、系着醒目红绳的药粉。
又拿起一个扁平的枣木盒,打开可见里面铺着软布,整齐排列着几把打磨得极精细的青铜小刀、削尖的骨针、薄如柳叶的竹片等工具,寒气微露。
她把东西放在榻边矮几上,又从一个陶罐里倒出些清冽的泉水,反复净手,用一块洁白的麻布用力擦干。
整个动作迅捷、稳定,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静老练,只有那微微抿紧的唇线泄露着内心的紧绷。
就在这时,典韦像一座失控的铁塔般猛地冲了进来,带进一股风。
他看到凌云腿上的可怖伤势和失去血色的脸,铜铃般的眼睛瞬间瞪大,赤红的眼眶里涌上又急又怒的水光,忍不住冲着阿莱塔的背影低吼道,声音因压抑而沙哑:
“都是你!非要带大将军去那些没人烟的荒山野地!说什么识矿认药,这下好了!大将军若是有个好歹,我……我……”
他攥紧的拳头骨节发白,虬结的肌肉在皮下贙张滚动,滔天的怒气与深切的担忧几乎要冲破他那魁梧的身躯。
阿莱塔正全神贯注准备施治,闻言手上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蜜色的脸颊掠过一丝苍白,眼底的愧疚更深,像投入石子的潭水。
但她立刻用牙齿咬住了下唇内侧,没有回头,也没有任何争辩,只是声音干涩而快速地回应,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现在说这些无用!典将军,帮我按住大将军的腿,上方,握紧,别让他因剧痛挣扎,我必须重新清创上药!”
典韦胸口剧烈起伏,还要再说,凌云微微抬起一只手,手势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声音虽轻但清晰:
“恶来,不得无礼。事发突然,非阿莱塔姑娘之过。她一路处置及时,已是救命之恩。”
说完,他转向阿莱塔的方向,缓声道:“姑娘不必介怀,尽管放手施为,凌云信你。”
阿莱塔肩背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依然没有回头,但紧咬的唇瓣松开了一丝,低低“嗯”了一声,再开口时,语气重新凝聚起那种专注到极致的冷静:
“典将军,请用力按住腿,勿使晃动。颜将军,鞠将军,劳烦二位守住门口,莫让任何人打扰,我现在需要绝对的安静。”
典韦从喉咙里重重地喘出一口粗气,像受伤的野兽,终究还是依言上前,一双蒲扇般的大手小心翼翼地、却又稳如磐石地按在凌云受伤小腿的上方。
颜良、鞠义面色肃然,点头抱拳,无声地退到帐门内侧,手按腰刀刀柄,身体微侧,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帐帘缝隙外的动静,如同两尊门神。
帐外,消息已经像草原上的野火一样,借着风势瞬间传遍了整个部落。
得知那位汉人大将军、昨日在宴会上气度从容、许诺带来棉花种子和富足工坊的大人物,竟然在烧当部的领地上被最毒的“草上飞”咬伤。
此刻正在阿莱塔帐中生死未卜,羌民们顿时炸开了锅。
无论男女老幼,纷纷放下手中揉到一半的皮子、纺到一半的线、烧到一半的陶坯,从各个帐篷里涌出,聚拢过来,围在首领大帐和阿莱塔帐房附近。
踮着脚,伸长脖子向那紧闭的门帘张望,脸上写满了交织的焦虑、纯粹的担忧和压不住的低声议论。
“真是‘草上飞’?那可是山神发怒才放出的毒物!”
“阿莱塔那丫头……药术是跟老萨满学的底子,她自己又钻得深,应该能行吧?”
“去年秋天,牧羊的多吉被更大的一条咬了,抬回来时人都青了,不就是阿莱塔救回来的?”
“可这次不一样,这是大将军啊……汉人那边顶尊贵的大人物,真要是在咱们这儿出点事……”
“天神保佑,雪山圣灵庇佑,可千万别出事!大将军说的棉花、工坊,我们都眼巴巴盼着呢……”
“阿莱塔这孩子,心气高,胆子大,从小就跟山石草木打交道,这次……这次可千万要顶住啊……”
叽叽喳喳的议论声如潮水般越来越大,人群也越聚越多,里三层外三层,几乎要将小小的帐房围得水泄不通,紧张、惶恐的气氛如同凝实的雾霭,沉甸甸地笼罩在整个部落上空。
帐内,阿莱塔对帐外汹涌的嘈杂恍若未闻。她的世界此刻只剩下眼前的伤口和手中的工具。
她已经用在小火苗上灼烧过又冷却的青铜小刀,极其小心地将凌云伤口处之前简单划开的十字切口扩大了些许。
暗红近黑、质地粘稠的毒血混着浑浊的组织液缓缓涌出。
她用薄竹片轻轻刮拭创面,又用浸泡过某种辛辣药液的干净麻布,仔细擦拭伤口周围每一寸皮肤。
每一次触碰、挤压,凌云的身体都会因为骤然加剧的剧痛而微微绷紧、颤抖。
但他始终紧咬牙关,下颌线绷得如刀削,没有泄出一丝痛哼,只是额头上的汗水汇成了细流,滚落没入衣领。
典韦看着那肿胀发黑、皮肉微微翻卷、仿佛不属于凌云身体的伤口,心疼得嘴角不住抽动,又想吼叫又怕惊动,只能从牙缝里挤出极低的声音:“轻点……你倒是再轻点啊……”
阿莱塔充耳不闻,全副心神都凝聚在指尖。
她的眼神锐利如盯住猎物的鹰隼,仔细清除着每一丝肉眼可见的污血和可能残留的毒牙碎片,动作既快又稳,精准得没有一丝多余。
清创完毕,她迅速打开那包红色药粉。药粉呈暗红色,细如尘埃,带着一股浓烈而奇特的辛香混合着苦冽的气味,在帐内弥漫开来。
她将其均匀撒在清理过的创面上,药粉接触血肉的瞬间,凌云猛地倒吸一口凉气。
身体剧震,一股更强烈、更深入骨髓的灼痛和麻痹感轰然袭来,仿佛有无数烧红的细针顺着血脉往里钻。
“忍着,”阿莱塔立刻解释,声音依旧平稳,但若仔细观察,能发现她捏着空药包的手指关节因用力而白得透明。
“这是‘拔毒散’,药性峻猛,会刺激伤处,痛就对了,它能逼住毒液,不让它顺着血脉继续往里走。”
敷好药粉,她又从腰间一个不起眼的小皮囊里取出几片看起来颇为新鲜、边缘呈尖锐锯齿状的墨绿色草叶。
没有丝毫犹豫,放入口中快速咀嚼起来,脸颊微微鼓动,直到草叶成为深绿色的黏稠糊状。
然后仔细地、一层层敷在药粉之上,最后取过早就备好的干净麻布条,手法熟练地将伤口层层包裹起来,松紧恰到好处。
她的动作轻柔而精准,仿佛在完成一件至关重要的艺术品。
做完这一切,她才微微偏过头,从肺腑深处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着的气,额头上早已布满了晶莹的细汗,几缕被汗水浸湿的发丝粘在微微泛红的脸颊边。
她抬眼看向凌云,目光探究:“大将军,此刻感觉如何?除了伤口剧痛,可曾感到头晕、眼前发黑、恶心欲呕,或是呼吸发紧、不畅?”
凌云闭目凝神,仔细感受体内变化,除了腿部那无法忽视的、一波波袭来的灼痛与麻木,胸腔之内尚无更多不适。“暂无其他,只是这伤处……痛得钻心。”
“痛是好事,”阿莱塔闻言,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放松了毫厘,“说明毒素尚未完全攻心,身体气血尚有抗争之力。”
但她神色依旧凝重如铁,“‘草上飞’的毒是血毒为主,掺着些麻痹经络的毒,发作不算顶快,但若拖久了,侵入心脉或伤及肝肾,就极麻烦。
我已用拔毒散和新鲜的‘锯齿兰’外敷,尽力控制毒势于局部,但必须内服解毒汤剂,清理那些可能已经渗入血脉的余毒。药应该快好了。”
正说着,帐外传来族人刻意压低却难掩急促的声音:“阿莱塔,药配好了!按方子一味不少!滚水也一直开着!”
“立刻送进来!”阿莱塔扬声道,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
一名面色紧张的羌妇低着头,双手捧着一只硕大的木碗,碗里是热气蒸腾、药味极其刺鼻浓烈的墨绿色汤汁,小心地挪步进来,几乎不敢抬头看榻上的凌云。
阿莱塔上前一步接过,碗壁烫手,她稳稳端着,先用小木勺轻轻搅动,然后舀起一勺,凑到唇边小心地吹着气,目光始终落在那翻腾的药液上。
此刻,帐外的嘈杂议论声因为等待而变得更加鼓噪,甚至有孩童被紧张气氛感染发出的哭闹声,以及人群因拥挤而产生的推搡声传来,显然过度的关切和恐慌让围聚的人群有些失控。
凌云微微蹙眉,对守在门边的颜良低声道:
“颜良,鞠义,典韦需在此协助阿莱塔姑娘。你二人带上我们帐外的护卫,去协助烧当部首领,维持一下秩序。
莫要粗暴驱赶,但请乡亲们稍安勿躁,保持安静,莫要惊扰了姑娘医治。告知他们,凌云暂无大碍,多谢大家关切。”
颜良、鞠义立刻抱拳,沉声应道:“遵命!”两人再次对视,转身利落地掀帘而出。
不多时,外面便传来了颜良那浑厚而尽量放得缓和的劝解声,以及鞠义清晰果断地指挥护卫队帮忙疏导人群、划定安静区域的声音。
虽然窃窃私语和担忧张望并未完全停止,但那令人心慌的嘈杂声浪明显低落下去,秩序重新建立,一种克制的寂静笼罩在帐房周围。
帐内,药汤的热气稍散。阿莱塔舀起一勺已温凉的药汁,递到凌云唇边,她的眼神专注而坚定,不容拒绝:
“大将军,喝药了。味道极苦,或许还会引起胃肠不适,但必须一滴不剩,全部喝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