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章 春风吹又生

    十一月底的钓鱼城护国门城头,寒风潇潇,战旗猎猎。

    王坚将军带着张钰将军站在钓鱼城城头极目远眺,他们心中都有一个愿望:那就是看到一支出发不久的铁骑,能够早日归来。

    三天前,王坚将军见到了一个浑身血污的伤兵,他是死里逃生,从青居城逃回来报信的,他是青居城守将段元鉴将军的亲兵李铁牛。

    憨厚壮实的李铁牛一脸的悲伤、一身的哀伤,他抹着泪哭泣道。

    “王将军,段将军他...他为国捐躯了。”

    “是哪个该死的逆贼刘渊叛变投敌了,是他一剑斩杀了段将军。”

    “青居城陷落了,没了。”

    王坚将军一阵心痛,他急忙扶起李铁牛。

    “铁牛兄弟,快起来,别难过!”

    “擦干眼泪,这笔血债,我们一定要他们血偿。”

    李铁牛还是止不住地流眼泪、止不住地哀伤。

    “王将军,段将军死得太惨了,头都被割下了,就挂在青居城的城墙上。”

    “段将军的大仇,一定要报啊!”

    王坚将军颤抖着身子,他眼衔热泪,狠狠地点点头。

    “铁牛兄弟放心,段将军的大仇不报,我王坚誓不为人。”

    李铁牛的心终于得到了一丝安慰,王坚将军和张钰将军却是陷入了万分的悲痛之中。

    李铁牛被人扶下去之后,王坚将军这才露出了他无尽的悲伤。

    “张钰兄弟啊,你可还记得段云鉴将军。”

    张钰点点头,眼神仿佛能杀人,他略带哭腔地道。

    “王将军,怎么会记不得呢。”

    “段将军百战名将,四年前,安西堡、苦竹隘及隆庆堡之战,段将军横刀立马,可是立下了不世之功啊!”

    “段将军一生豪迈,忠勇刚烈,两年前和段将军喝过一次酒,聊得海阔天空,那是真尽兴啊。”

    “这该死的叛徒刘渊,毁了段将军的一世英名啊,我一定要杀了他。”

    王坚将军点点头,他愤恨未消、怒气不减。

    “自蒙哥大军入蜀以来,投降的武将也太多了。”

    “杨大渊、张大悦、赵仲妙、刘渊......把大宋武将的面子、里子都丢尽了。”

    “你说你受了文官的打压,你心中有委屈,你大不了辞官归隐啊。”

    “作为大宋的武将,岳飞、孟珙、辛弃疾、余阶将军,那可比我等高明多了,谁心中没有委屈啊?”

    “即使是有冤屈的也不少,这就是大宋武将的命啊,咱得认啊。”

    “蒙古鞑子杀来,他们的一举一动,那可都是肩负着一城百姓的性命安危啊。”

    张钰将军眼神坚定,心中一股豪气蓬勃升起,脸上怒气、豪气相融,他厉声道。

    “王将军,钓鱼城就在这里,我张钰也在这里,我死也要死在这里。”

    “蒙古鞑子来了,可不是讲委屈的时候,这一城的百姓、一城的生命,那些委屈,算个球啊!”

    “作为武将,这战场就是最好的坟墓,死就死了,老子死得其所。”

    王坚将军欣慰地点点头,这钓鱼城,谁也不能退,如果退了,那大宋就完了。

    王坚将军还有一个很大的忧虑。

    “张钰兄弟啊,岳山、张冲两位小将都走了快十天了,青居城都已经陷落了,他们怎么还不回来啊。”

    “他们不会是出了什么事情吧,派他们出去,难道我错了吗?”

    张钰摇摇头,他对岳山、张冲两位小将很放心。

    “王将军莫要忧虑,岳山、张冲两位小将足智多谋、武艺高强,他们带的岳家军都是精兵强将,过关斩将,绝没问题。”

    “而且他们带了很多向导,即使是遇到了蒙军主力,也容易藏身,也是进退自如。”

    “再说了,吉人自有天相,有岳飞、张宪将军在天之灵护佑,他们一定会没事的。”

    王坚将军看着远方,“但愿吧。”

    张钰将军却有另一个隐忧。

    “王将军,蒙军攻破青居城,不出半月,必定会兵临合州城下。”

    “可这合州城,还有十数万的百姓,这可如何是好啊?”

    王坚将军深深叹了一口气,语气中尽是无力感。

    “这些天,我也在为这件事忧心忡忡!”

    “这钓鱼城毕竟是山城,就这么大的地方,若是一时救急还可,若是长久打算,还真安置不下十数万的百姓。”

    “合州之后是渝州,蒙军兵锋随时可抵,合州百姓只有向播州方向迁徙、流亡,才是上上之策啊!”

    “我与播州的杨文将军素来交厚,可修书一封,请杨文将军妥善安置。”

    “播州地广人稀,必定能给他们一条活路的。”

    张钰将军点点头,这自然是再好不过了,不过他的眉头又皱紧了。

    “王将军,理事这个理,可是咱合州的百姓,都是世世代代、祖祖辈辈生活在这里的,最是安土重迁、最讲落叶归根。”

    “要让他们抛下合州、离开合州,背井离乡,谈何容易啊!”

    王坚将军摇摇头,语气坚决地道。

    “这件事不容商量,不容易也得去做。”

    “明天起,你留守钓鱼城,老夫带两千守军前往合州城,挨家挨户去做工作。”

    “能劝走一个是一个,蒙军的嗜杀本性和残忍手段,他们不知道,你我可是知道的,那可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啊。”

    张钰将军急道:“王将军,还是我去吧,钓鱼城不能没有你啊。”

    王坚摇摇头,坚决否决。

    “这是军令,就不再议了。”

    “再说了,我年纪大些,还是合州知州,这张老脸,合州的百姓应该给些面子不是?”

    张钰将军肃然起敬,他从王坚将军身上又看到了那个,一手创建蜀中八柱山城防御体系的余阶将军的影子。

    那可都是一心为民的情怀,一心为民的大爱啊!

    话说,唐僖宗年间。

    藩镇四起,大唐势弱,朝廷无力。

    南诏国出了一个野心勃勃、能征善战的南诏王:世隆。

    世隆数番入侵播州,一度占据播州三年之久,大唐束手无策。

    大唐朝廷只得下诏招募义勇之士,全力进讨。

    当时,太原人杨端与其舅谢将军应诏入朝,率领八部族众数千人南征,历经千辛万苦,一举平定了南诏之乱,夺回了播州,受封播州候。

    杨端率领族人在播州励精图治、劝课农桑,将原本贫瘠的播州,建成了一片融合夷汉百姓的平安乐土。

    杨端死后,其子孙世掌播州,历经唐宋两朝。

    至第五代播州候杨昭,由于杨昭没有子嗣,杨家无法继承播州,并上表朝廷,要求过继一名天波府杨家将的子孙给播州杨氏。

    最终,宋朝开国大将杨业杨老令公的后裔,天波府杨贵迁正式入主播州,继承杨家这份家业。

    而播州杨氏,自此成为杨家将的领地。

    其实在五百年前,太原杨氏和天波府杨氏,也是一家啊。

    作为忠良之后,播州杨氏一直以精忠报国为己任,宋朝大大小小的战事,几乎都有播州杨氏的身影。

    宋仁宗年间,南蛮侬智高作乱,播州杨氏义不容辞派出精兵强将随狄青大将军作战,取得了卓越功绩。

    十年前,余玠将军带领宋军阻截实施大迂回战术的蒙古大军,杨文将军也亲率五千播州精兵随行。

    出苍茫大雪山,与蒙军大战于马鞍山,杨文将军亲率播州精兵与蒙古鞑子近身肉搏,三战三捷,把人人畏惧的蒙古大军杀得尸横遍野。

    那一战,生擒蒙军大将秃懑,杨文将军也被升迁为左卫大将军。

    八年前,杨文将军派部将赵寅带精兵五千随余玠将军北伐汉中,三战于西县,播军贾勇先登,俘获颇众。朝廷升播州军为御前军,给五军统帅印。

    七年前,蒙古鞑子以大理国士兵为前驱,进攻四川宣化,杨文将军派其弟杨大声提步骑五千赴敌,九战九捷,俘蒙军先锋主将阿里。

    ......

    如果说蒙古大军是草原上、平原上独一无二的存在,是草原上的雄鹰、王者,那这播州悍卒在这山地之中,那就是王者中的王者。

    播州城中,有一座两百多年的侯府。青砖青瓦、高大气派、气势恢宏。

    一位须发花白、面貌慈祥的老者,正在听一个五岁大小的小男童背诵一首小诗。

    小男童郎朗背诵道: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小男童稚气未消,背起诗来,都还奶声奶气的。

    “爷爷,你说写这首诗的白居易爷爷,他真的看见过野火,看见过春风吗?”

    “他怎么知道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呢?”

    那面貌慈祥的老者哈哈一笑,才教了他几天的小诗,就学会思考了,孺子可教啊。

    “草原上的野火和春风,白居易爷爷他未必见过,但其他地方的野火和春风,他肯定是见过的、知道的。”

    “这草啊,不管是草原上的,还是咱们播州的,咱家后山草山的,其实,都一样,都会经历野火和春风。”

    小男童若有所悟地点点头,他又稚气地道。

    “爷爷,那人呢?”

    “你说过人生如草芥,人遇到野火,也会春风吹又生吗?”

    那面貌慈祥的老者一怔、一惊,不知何时随口感叹的一句话,这小子都能记住了。

    面貌慈祥的老者并没有被难住,他吃过的盐可比这小孩吃的饭多得多了。

    “人也可以的,不过,人更脆弱些,春风的时间要更长一些。”

    “那朝那代,不经历很多野火啊,那朝那代,不是从野火中升起呢?”

    “可最后呢,还不是春风吹又生,换得一个盛世接着一个盛世。”

    “华夏民族的生命力啊,就像野草一样顽强,不管是野火、还是烈火、战火,什么火都烧不尽。”

    “远的不说,就咱们大宋一朝,成都府、东京城、蔡州城,都经历几次野火了。”

    “我相信,百年之后啊,肯定也能春风吹又生,又是一片生机勃勃、热闹繁荣的景象。”

    “英子,等你长大了,多读读历史书,你就知道了。”

    老者一时没控制住,说得有点多了。

    小男童若有所悟地点点头,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